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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四大炮楼公寓|老票据引出的库房楼往事

一张泛黄的房租收据

前些天整理旧皮箱,翻出一张1979年的房租收据。白纸已经发脆,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南京四大炮楼公寓,三楼东户,月租三元七角”。落款是“南京白下区房管所革命委员会”。这张票我留了四十多年,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那地方,全南京城的老户没有不知道的。

早年间,南京四大炮楼公寓并不是一个正式楼盘名字,是街坊们叫顺了口。说的是莫愁路北段那四栋七层清水红砖楼,每栋楼顶都有个半圆形的混凝土瞭望台,远远看像炮楼子。1958年盖的,据说当年是给苏联专家住的,后来专家撤了,改成了棉纺厂职工宿舍。我1976年搬进去的时候,每层六户,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厕所,灶台挨着走廊砌,谁家炒辣椒,整层楼打喷嚏。

收据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修理水管人工费,五角。”那是1978年夏天,三楼公用厕所的铸铁管漏了,水顺着墙缝淌到我床底下。我找了房管所刘师傅来修,他揣着管钳爬了半下午,收了我五毛钱。那会儿一个人月工资三十块挂零,五毛钱能买三碗阳春面,但我给得心甘情愿。因为刘师傅修完管子,还顺手帮我把天花板的霉斑铲了,刷了一层石灰浆。

炮楼顶上的两代孩子

炮楼公寓最热闹的时候,是1982年到1992年那十年。四大炮楼公寓的四栋楼,加起来住了四百多号人,光小孩就有八十多个。我们那栋楼顶的瞭望台,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从铁爬梯上去,半圆台子正好能摆开四个人的“打弹珠”战场。风大的时候,弹珠会顺着弧面滚到边沿,豁口下方正好是三单元曹婶家的晾衣绳。

有一回曹婶的儿子小勇在顶上玩,弹珠掉下去砸中了她刚晒好的咸菜坛子。那坛子裂了缝,盐水漏了一地。曹婶叉着腰在楼下骂了十分钟,小勇缩在台子角上不敢吱声。最后是我上楼打圆场,拿我自家腌的雪里蕻赔了一坛,才算完事。

“炮楼子顶上丢弹珠,掉下去不是砸脑袋就是砸咸菜,你们这帮小猴崽子就没长记性?”

曹婶骂人的话,到现在我都学得一字不差。

那会儿的房子不隔音。楼上老王家打孩子,楼下冯叔就敲暖气管子;冯叔打孩子,我家屋顶的灰就簌簌往下掉。邻里之间根本装不住秘密,谁家炉子熄了火,隔着一堵墙喊一声,保准有热乎的蜂窝煤送过来。冬天的公共水房,每天都像打仗。六户人家排着队接水,水龙头常年绑着麻绳,缠着胶布,拧紧了还是滴水。那水珠子夜里滴答滴答,顺着管子一直淌到水泥池子底,响得跟钟摆似的。

2003年拆迁前的最后一张收据

2003年春天,南京四大炮楼公寓贴出拆迁公告。我那间屋子已经住了二十七年,墙角的水渍叠了三层,窗台的腻子掉了至少五回。搬家前一个礼拜,我在门口的旧货摊上买了条人造革皮带,花了两块钱。摊老板叫老丁,以前也是炮楼公寓的住户,他听说我要搬走,从摊底摸出张粉红色的再生纸票据,上面印着“南京四大炮楼公寓水电费结算(1989年11月),合计四元六角”。

他说:“当年我在二楼住,每次抄电表都要跑四栋楼七个单元。这张票是我最后收的一笔,收完这户我就下岗了。”我问他票上那户是谁,他说是三单元吴工程师家,那老头每晚把台灯换成十五瓦,除了看图纸摸黑,开了电视还闲费电。整个楼道数他家电表走字最慢,但也没少交过一分钱。

我把它收下来,和我那张租纸叠在一起,夹在《桥梁工程图集》的书脊里。那本图集是吴工程师临走时给我的,他说他是搞桥的,一辈子修桥,到最后自己的老楼先被拆了,拿本书留个念想。

物件来源年份去向
房租收据(1979年)白下区房管所1979我的皮箱
水电费票据(1989年)老丁旧货摊1989我的皮箱
《桥梁工程图集》吴工程师赠予2002书柜第三层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一趟莫愁路。新修的商业综合体把老地基压得严严实实,只有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树根旁边嵌着半截白色搪瓷碎片,纹路跟炮楼公寓当年走廊那种脸盆磕掉瓷的质地一个样。我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晚上回家,把瓷片摆在窗台上,边上压着那张泛黄的收据。夜风穿堂而过,瓷片轻轻碰着铁窗框,发出嘀嗒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