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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那大镇发廊一条街|木梳齿缝里的热风

我的抽屉底压着一张淡绿色的收款凭证,1998年7月14日,金额十二元。抬头印着“那大镇红玫瑰发廊”,地址栏手写“人民中路西段171号”,墨迹被水洇过,但“儋州那大镇发廊一条街”这几个字在备注栏里清清楚楚。那是我第一次独自走进那条街的凭证。

1998年夏天,海汽大巴从海口沿着西线颠簸四个钟头,在儋州汽车站把我卸下来。我拎着帆布包往西走,过了三角梅爬满的工商银行转角,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风扇搅动的洗发水气味、电吹风的嗡嗡声、塑料拖鞋拍打湿砖地的啪嗒声,混成一股黏稠的、热蓬蓬的潮气。这里就是那大镇发廊一条街,长约两百米,宽不过五米,两侧的骑楼把天光剪成一条窄带。

红玫瑰发廊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我弯腰钻进去。地面铺着白绿相间的马赛克,墙角有排水沟,沟里积着几绺头发。老板娘姓符,那大人,四十出头,把找零的纸币在验钞灯下照了照,递给我的时候顺势问:“学生仔,电吹风给你调到二挡得?”我点头。她转身从铁皮架子上取下一瓶黄色玻璃瓶的“康王”洗剂,拧开盖子倒出拇指大的一摊,说:“头油重,先揉两分钟。”

那一年,整条街有三十七家铺子,从“蓝梦”到“恒丽”,招牌多是红蓝白三色的转筒灯,有一家烧了电机的转筒还硬撑着转,卡顿的声音像老母鸡打嗝。符老板娘的店开在中间位置,门口放着一台二手头皮检测仪,不锈钢探头凉丝丝的,她看过我的头皮后在大本子上记:“发根油腻,毛囊口稍红,建议每周清洗两回。”

一、剪子与镜子之间的座次

洗发椅是生铁铸的,靠背焊着弧形托板,躺下去时后颈正好卡进凹槽。热水器是液化气点火的那款,墙上一行红字“先开气后开水,谨防爆燃”。符老板娘快手拧开两个阀门,水压顶得皮管子绷直,冲出的一股白汽喷到墙上,她骂了一句:“鬼天气,回南天连煤气都发懒。”

那天她给我剪的是“碎平头”,推子从后脑勺一路捋上去,碎发簌簌落进围脖的塑料布。镜子里映出对面“阿四发廊”,阿四正蹲在门槛上刮胡子,肥皂沫涂了顾客半张脸,刀片钝,刮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符老板娘朝我偏了偏头:“你莫学阿四的蛮手艺,他上个月把人家耳垂划了道口子,赔了半筐红江橙。”

墙上贴着卫生许可贴,每个月16号是那大镇卫生院的例行检查日。符老板娘的柜子里有一摞《理发、美容业经营者卫生法规》,书页卷了边,某页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那是防疫站陈医生的座机。她指给我看:“发烧咳嗽的客人,先请到隔壁水吧坐,这儿开窗通风半小时以上再迎客。”

二、热风与冷水的刻度

洗头的温度是有讲究的:春天三十八度,夏天四十度,冬天直接拉到底,冷水兑热水到皮子微热。符老板娘用肘部试温,这是她当学徒时练出的本领。她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三把梳子:密齿的补缝,粗齿的开结,滚梳专吹刘海弧度。有一条木梳齿断了两根,她拿砂纸磨平缺口,又用酒精棉球擦拭,“断齿不要紧,梳齿钝了才伤头皮。”

器具消毒方式更换频率
剪刀高压蒸汽锅煮沸十五分钟每天一次
推子浸润消毒液后擦干上油每位客人后
毛巾沸水煮三滚,阳光暴晒每半天换一批
吹风机风嘴酒精棉片反复擦拭收工前全员处理

傍晚时分,街上电灯次第亮起,桔红色的光从玻璃门淌出来,照亮地上的潮汽。有人端着一碗抱罗粉蹲在马路牙子边吃,囫囵两口,又转身钻进店门。那大镇发廊一条街从来不熄灯,最晚开到十一点半——符老板娘解释:“下夜班的女工、中学下晚自习的老师,总要有个地方洗头。”她把自己那台双速吹风机调到最小风,给一个满头细辫的女士吹发根,手指翻飞如撩水波,热风里浮动着青草洗发水的涩味。

八月的台风天,街上积水没过了脚踝,有电单车涉水而过,溅起一片水花。符老板娘用两块木板搭在门槛上,让我踩着进店。那天没有客人,她破例打开电视机,放一盘万宁音像店翻录的录像带,画质布满雪花点。“剪完这单就收工”,她剪着一位老顾客打薄的颈发,“你赶明儿回海口,替我带给那边工人一瓶天麻洗发露”。老顾客却摇头:“码头带散装货的人都不曾露面,带了人家也不敢要。”片子放到一半,忽然跳掉,满屋只剩下电针嗡嗡响,原来她的电针修了毛病的,只见她把开关拧到“OFF”,人坐在转凳上,慢慢剥一枚绿皮柚子。

三、剪刀的收声

那年的收据一共攒了十一张,最后一张日期是9月2日,金额十四元,备注栏写着“烫前排刘海,赠送头皮按摩”。符老板娘的店后来改了名字,招牌换成LED字,“红玫瑰”三个字褪成淡粉色,用红色胶带补过几个笔画。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改,她拿橡皮筋捆钱,没有抬头:“名字还是原来的,灯管换了要省电。”

如今的人民中路西段,还是那排骑楼,只是铺面大多改成奶茶店和手机贴膜摊。有一家发廊改了电动按摩椅,窗户用磨砂贴纸封得严严实实,店门口摆着“修眉25元一次”的立牌。不是那家店。那家店的墙根嵌着一颗蓝瓷砖的五角星——我蹲下身来,食指碰到冰凉的光滑釉面。它还在那里,周围新砌的水泥一茬压一茬,像年轮捂住灰浆里漂白粉未散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