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城佳海附近小胡同|老刘,你问的那条巷子还在
老刘,上个月你信里问那条小胡同还在不在,我今儿趁着午后凉快,专程从集贸市场穿过去看了一趟。还在,墙根下那棵歪脖子槐树也还在,就是树皮上让半大孩子刻的“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那行字,如今让青苔糊得只剩个“刀”字还认得出来。
你那年夏天来我家,非说胡同口那家炸藕圆子的香味能飘过三条街。我记得清楚,那天咱俩蹲在油锅边上,看老板娘用漏勺翻圆子,她男人在旁边用铁皮剪改煤炉子,火星子溅到装藕圆的竹筐边上,差点把筐沿燎黑了。筐是自家编的,竹条刮得溜光,用了七八年,油渍浸透成深酱色。
如今那家摊子早不做了,现房租给一对咸宁来的小两口卖热干面,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立在胡同口偏西两米的豁口处,面案子上放着一只铁皮桶装免费豆浆,桶上漆的“佳海工业园早点”几个白字让太阳晒得开裂。老板娘三十岁上下,手快,一次性纸碗摞四层,撕保鲜膜、算账、抓葱花齐头并进,手上忙,嘴上还跟她男人喊:“老三,锅给大嗓门的胡子捞面,他头锅不要芝麻酱试试咸淡。”
那条胡同——咱俩以前图的到底是它便宜又近便。北头连着佳海工业园后身的三岔口,早班里见天是刚下夜班的工人,穿校服的,蹬三轮拉菜的,从你们七栋出来的几个退休老头,人人打这个口走,人行七八分钟弯过电线杆后面那条排水沟,才能绕出园子围墙接大马路。现在园区房租贵了,厂子搬走十几家,小胡同里白天静了很多。一家原本加工月饼模具的门脸改成了收废品的,老太太拿杆四斤秤腰里一揣,废铜烂铁往轮椅上堆,轮椅是两根槽钢焊的三轮底盘改造的。
你们住了十一年的七号楼还贴白瓷砖,底下三层外墙粉得发新,楼梯口还是你当年生气踹过的那扇弹簧门,碰锁换成了磁吸的。三楼你们那一户窗口晾着几件工装,藏青的袖口看不见补丁,大概是现在的住户还在对面软件园那边干活。楼下传达室的老张走了?三年前突发心梗没走太明白,早晨才把他外孙女扔在胡同面馆里点了一碗馄饨,两只馄饨没喂完,人就那么顺着食堂门槛溜下去了。
胡同中段最窄的那把布伞网子架还在
一到夏天卖橘红伞布的父子会来装架子:四根竹竿跨几个门面,绷上一整面帆布遮晒太阳,下面搁几把折叠椅和一口大珐琅缸。父亲还是蹲在地上焊伞骨,脸晒成青铜色,教儿子何时候铆钉浇水不会折弯,嘴里反反复复一句教诲:结实的伞是拿力头堵住海风的,不急,心要静。
架子右侧有一截土墙,全工四五厘米厚的鸡血石灰层已经大块剥落,灰皮底下露出早年红砖码的坯,缝里并排在风和雨里长出小棵飞蓬草根。我下午五点多靠桩站着再看时,正碰上一篇居民搞卫生的民警带戴袖标的大姐,净从这土墙的破洞拽出两沓旧鞋盒、三把豁嘴泥瓦刀、一卷晒裂家字的皮管。他们说这半年整治乱堆放已经弄过两回,但只要空屋和板房不拆,还是净有垃圾可掉。
你看这篇长不?可对面那家开租光盘的铺子还没换电焊招牌,平时挂个绿毛呢边小腰包收旧游戏机手柄,店堂里风扇叶片拧两片黄色的
>你让我留意有一家冬天门上蒙石棉板、门口夏天总停一辆刷宝蓝色漆三轮车的房子——还在呐。位置在窄胡同往东数第四间,老板已经换人,如今门前一帮修锁配钥匙的师傅搁在角落打骨牌,靠锁的地方布有点滴塑料壶泡的酒精棉球,给人拧手尘油腻的配件消毒。坐摊的小年轻将装着手钉锤的一只铁皮箱天天搬来搬去,四年换一次箱箍,仍在用。
我就从土墙根的锈刨灰口一直往南走到这排房子的脖子旁(有六点五米的过道接西边死水槽),平时人们路走那儿,手里如果拎塑料袋就可一路带湿树叶走好几段不用粘鞋。有些住户自家把铁栅栏翻开豁大缺口,提遛着盆栽豆瓣绿或垂盆草摆在外头透风。太阳透下来那些叶子照出光斑一直拖在灰缝墙顶边缘。买菜回去的妇女总用自己呢手腕缠个塑料防尘罩遮开饭区的那些蛐蛐,胡同本来就从背面通佳海四五年那一带的开水管工吊煤灰场堆放的废铁槽槽之间。侧半边有一条住户自发开的杂物混合管线活扣落水撑杆,也没拆
那就是平时自行车队最忌过的一块斜楞防滑石。二十年前这里有一次下暴雨,水从南面和北巷灌下来夹泥带砂,快小半米深,又脏又浑,硬是回堵把各家杂物卷团了。是我当时还算力气够把一个绿搪瓷盆跟十几斤榨菜坛子从水深边捞上来——后来这都成为你们打哈哈说的佳海那带排水在越来越细的案例。现今那里侧边有人焊座柴油机控制下的串叶抽水泵机罩,贴着红色标治字样的「管网监护区」,旁边有台压弯的半自动手推炮。似乎真要防住一场大雨就靠抽,要不就指望铁篦眼一通水全从下水沟接后穿轨道眼送地下走远段。一般到晴十天时,干裂缝的污迹沿横纹封个实打实洋灰膏还得补一次次台阶头。原来门槛那种厚条形几经压陷,自石板处拱起来一角,大约5到七厘米,不管它是过哪批工程时统一做上的台阶包角,总有人拿袋土、菱形的黄石、甚至废压缩机壳子支过来压着,那块地方行轿车的后轮时常哼着响擦过去。也就这最近三个月有两家订装修的进沙子又为拦角拉来两块半米石基钉埋死。总之一有车进出,大家推张脚垫覆盖接一块梯面,避免老人和给佳海工业园办公楼里穿胶鞋量保链的少年打翘脚。
井邊那只铁桶盛满弹凵水的洗衣机壳里有长腿花脚蚊水苗子
讲到整体我还是见老熟的多,新住处的一些年轻力壮把孩子送去北边更大的定点学校或跟隔壁县城租带院房(也为省大几百块),剩下的邻居,留长衫的编辑带儿子住桥北边走两回早点铺再到画板室;还有一个原搪瓷厂退休专员他天天几乎同一时辰推进旧折叠椅坐贴窄门道入口刮癣斑菖蒲根,椅扶手带一只弹坏索的人字形手套,永远放条加座体长袜叠好要递给在老年打牌处腿不好走的李徒弟套上。
至于说原来园子总东那头搭着隔热雨布的位置修理烟机铁档现名也写成铝五金,入墙招牌白底红字却生锈贴反了——一个“配”字就是敲空灰瓦厂某角落捡的红机板直接顶上的。
那天离开前正好迎背幼儿园回来的托班斜挎一样的木珠坐垫袋里有两只橘子斜露这的肩外。面已关了加保温铁条防风胶的整条七格分铁皮的成出租屋里每天晩有电视新闻30台主持人咬咬牙念最后那句共同喊播的字,映出窗的光落在那棵老是躲着枯皮的槐上,正好那些粗细交错的沟都等着下一步……哪一步呢?我站在原地还没想出个头绪,别人就说让一亮吧,那你下班连夕下来从横放的黄栏杆直朝着南区二十栋往西挨着刷绿漆铁蒺藜方豁下七院杂灌灌边的口走土石长坡,能再看到那条反光纸贴的门后面有几个纸杯不知道堆着哪边的蜜蜂也衔它叶唇里的旧木头开始作窝造籽,可我到现在还没安神想停下来细瞅它们怎么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