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汽车站后面巷子|早班车喇叭响之前的老街动静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看了我上篇写人民中路的稿子,问起汽车站后面那条巷子还在不在——在,样子没大变,就是人换了好几茬。我上礼拜还特意去蹲了两个早晨,把那些动静记下来,趁今天得闲,跟你唠唠。
你记不记得早些年我们跑春运,夜里三点就蹲在售票厅门口等消息?那时候从汽车站西侧的小铁门拐进去,就是那条巷子。巷口第一间门面是个修钟表的,姓龚,扬州人,一只眼睛戴着寸把长的铜片放大镜,镊子底下摆弄的都是海鸥、钻石牌老表。他修表有个规矩:**超过十年以上的机芯,一律要换原厂发条,不然他宁可退钱不接活**。你那只上海牌的旧表,当年不就是在他手上救回来的么?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肩走,对面来个挑担子的就得侧身。面店、杂货铺、修鞋摊挤挤挨挨。最里头那家“刘记”换了老板,窗户上贴着转让启事,但招牌没换,蓝底白字,漆皮起壳的边角正好被爬山虎盖住。一○年的时候那儿卖过一段时间的鸭血粉丝,老板娘是淮安人,每天下午用手推车拉一桶骨汤进来,桶口捂三层棉布。你肯定记得那味道:冬天早晨五点半,炉子上的白汽顶着屋檐往下淌,葱花在锅里翻个身就是满巷子的香。
前几日我碰见巷口扫地的吴阿姨,她还在,就是背驼得厉害。她说:
“你们总写汽车站搬家搬走了多少店——店是死的,人哪,人自己会找回来的。”
她做清洁工做了十一年,早晨四点到七点专扫从汽车站到巷子这一段。她讲,这几年赶早班车的人倒变多了,都是往苏南去的,挎着蛇皮袋,裤脚沾着泥,不少人会先在巷子里花三块钱买一块粢饭团边走边嚼。怕赶车赶不上,低着头冲得飞快,有几次差点把龚师傅修表摊上的放大镜带翻。
我跟她说起从前对面还有家录像厅,铁门一到夜里十点就哗啦拉下来,锁扣上绑着红绸布,是防贼的记号。**吴阿姨摆摆手:那个录像厅,二○一五年七月拆的,拆之前放最后一部片子是《逃之夭夭》,第二天早餐铺老板把那块手写的通告牌拿回家装了咸菜**。她不识字,但记得那牌子上有几个字是红的。
去年底,汽车站后面要综合整治,巷子里好多店的卷帘门被画上了编号。我数过,从巷口到巷底一共刷了一百二十多个格子,有几个涂了又抹掉,墙上留着一道道灰扑扑的印记。那些包子铺、彩票站、手机贴膜的小摊子,有的挪去了东边新市场,有的干脆收了摊子回老家。天天蹲在巷口下棋的那伙老人,从此散了两个,剩下的换了据点,搬去汽车站南门花坛那边。
但也有新东西。巷子中段新开了家快递代收点,门口码着纸箱,每天下午三轮车从汽车站后门呼啸着进来,速度不快,灰尘却扬得老高。老板娘是个九○后,姓方,南通本地人,她说她妈妈以前就在这条巷子里卖茶叶蛋,锅就架在修鞋摊边上。**她从柜台底下翻出那块油亮亮的木夹板,上头刻着一道道用刀划的记号——那是当年她妈妈记赊账用的**。
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有个大爷进来取件,瞄到柜台上的木夹板,愣了一下,说:“这不是当年老刘家茶叶蛋的账本么?我账上好像还有两颗蛋没还呢。”老板娘愣了半秒,从冰柜里拿出来两枚卤蛋,塑料袋装着,塞到大爷手里:“我妈我妈账本都换了,这两颗送你,就当旧账销了。”那大爷没客气,把蛋往外套袋里一塞:“不对,当年是五毛一颗,我还欠你一毛。”老板娘笑得直不起腰:“那就再欠着,反正我摊子不走。”
这事让我觉得有意思。你在南京碰到那种老小区改造,也是这样子吧——墙刷白了,电线归整了,但该欠的债、该记的人、该有的味道,都在。只是换了个形式,变成快递单背面写的备注,变成装在食品袋里递过去的熟食,变成别人嘴里轻飘飘一句“你还欠我一毛钱”。
老张,你让我写这条巷子,我没法总结。它没被命名,连路牌都没有,导航上搜“南通汽车站后巷”是搜不到的。你只能看着人往那边走,跟着拐进去,喝一碗豆浆,或者坐在灭火器箱上看人家装货。有时候风把西边汽车站发车的广播声带过来,就压过修车铺敲钣金的闷响,那一下你分不清是谁在赶路,是谁在等人。修鞋的师傅依然在那个位置,用缝纫机轧鞋掌,轧完一只就抬头看看巷口,看有没有下一双鞋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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