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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和尚岛站街|一张旧船票牵出的港区往事

我姓周,住在大连湾边上的李家屯,今年七十有三。前些日子收拾老柜子,翻出来一张褶皱的蓝色硬纸船票,上面印着“和尚岛—大连港”几个褪色小字,票面价八角。那是1987年夏天,我老丈人从山东来探亲,我送他回烟台时留下的底票。攥着这张票,我愣了半天神,眼前全是当年和尚岛站街边的光景。

说起大连和尚岛站街,现在年轻人怕是一头雾水。那会儿没有跨海大桥,没有快轨,从大连市区到和尚岛,得先坐两小时的破公交车,再步行穿过一片盐碱滩。站街不是现在的热闹马路,其实就是港区门口那条黄土道,两边长着齐腰高的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可就是这么条土路,当年养活了大半个湾里的打工人。

一条土路上的人间烟火

和尚岛那地方,早先是渔民晒网的小码头,到了八十年代初,国家修大型煤炭码头,这里才热闹起来。码头建在岛子北侧,工人们下了船,出了闸口,迎面就是那条站街——说是街,其实没有正经铺面,排成一溜的也就是些铁皮棚子,外加七八棵老槐树。

站街的“站”字,是当年码头上最实在的规矩。货主站街口等揽活的搬运工,司机站路边等卸货的叉车,渔船靠了岸,妇女们一人一个小马扎子,守着塑料盆卖蚬子、海蛎子。我那时候在码头做过三年电工,每天中午蹲在槐树底下啃苞米,听着四面八方的口音混成一锅粥,山东话、丹东腔、哈尔滨大碴子味,嗡嗡的。

最扎眼的是那些穿蓝工装的姑娘。她们是港机厂的临时工,戴白线手套,头发塞进工作帽里,下了班三五个一伙,站街边的小卖部前买橘子汽水。五分钱一瓶,瓶盖起开了,清亮的泡泡往上蹿,她们笑着用袖子擦嘴。有人上前搭话问路,姑娘们也不恼,拿手指头朝码头方向一指——那手指头被机油染得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钢渣灰。

一张船票和它牵出的人

我那张旧船票,怕是全大连最破的一张。边角被海水浸过,干了以后硬得像砂纸,票面上的日子还清楚——7月16日。那天我老丈人喝了三碗碴子粥,扛着两大包干海带非要自己走,我说送到摆渡口吧,被他一眼瞪回去。

“你这孩子,大连和尚岛站街的路我比你们熟!”他扯着嗓子喊,“我72年逃荒就是从这儿下的船,当时连码头都没个正经桩子,站街两边只拴着几条舢板。”

老丈人是个山东倔老头,提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走进候船棚。我站在站街的土坡上看着他,看他花白的后脑勺被六月的日头晒着,背上那包海带的咸腥味顺着风飘过来。临走他又顿住,回身冲我喊——

“大连这地方,鱼虾肥,人心也热。等明年再船上个好日子,让闺女带着孙子来看我。”

后来他真没等到。第二年冬天中风,瘫了半边身子。那张船票我揣在工装胸口口袋里,油渍溅了一片,到年底换工作服时掏出来,票上的“和尚岛”三个字让机油浸成了深褐色,倒像是用煤灰描出来的。那年站街两边的铁皮棚子拆了大半,说是要修直达港区的柏油路,老槐树砍了三棵,剩下的那棵歪脖子槐,成了等班车的工人聚堆打扑克的据点。

站街边上的规矩与生意

别小看这条土路,当年这里的信息比电话还快。哪埠头的船几点靠岸,哪艘外轮的船长爱收崂山啤酒,哪家收货的老板给现钱不压账,都在站街的啃唻声里传来传去。我在这条街上见过卖驴打滚的老刘头,他推辆二八车,漆皮让海风啃得斑斑驳驳,车后座绑个泡沫箱子——里面的豆面卷子用棉被捂着,揭开盖子甜香冲鼻子。

老刘头有个绝活,就是记账。谁买俩驴打滚写个“郭”字,谁欠两毛钱写个“歪”字,靠的全是他自创的象形符号。他说这本事是站街教会他的,认字不全,却认得住码头上所有人的脸。有一回一个上海来的采购员买了他十个驴打滚,指着一对铁皮棚子问这地方怎么这么乱,老刘头舔舔手指头数完硬币,慢悠悠答了一句挺有名的俏皮话:

“这头儿头儿道儿麻雀虽小,五脏具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得有买卖,不偷不抢,天经地义。”

我后来特意查过港区的档案,资料不全,但也大概清楚了和尚岛的底细。那一片水域不算深,适合几百吨的驳船停靠,八十年代末调进了新式的装卸桥,老码头退居二线。站街的人流渐渐少了下去,小卖部拆了牌子,铁皮棚子锈成一片烂红。

现在的光景与那棵老槐

前两年我再回去访旧,老站街的位置已经并进了港区的物流园,进进出出的全是集装箱卡车。老槐树还在——孤零零立在围栏里面,树身让麻绳勒出几道深沟,码得老高的垛子正好能看见它粗壮的枝杈撑着七八个喜鹊窝。我隔着围栏望了半天,忽见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年轻工人蹲在树根旁,啃着手里的烧鸡,抬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猛不丁想起老丈人当年站在船尾挥手的样子。船票我带来了,走到闸口想跟保安打听认不认这东西,人家摆摆手说这儿早不让游客靠近了。我把票举高当着风扬了扬,那纸片子哗啦啦响,好在海风正紧,一下子没飞远,打了三个旋儿,轻飘飘落进旁边一辆拖车的灰斗里,被煤渣子埋了半个角。

值夜班的老哥路过,探头瞅了瞅,也没说话,弯腰把票捡起来,抖掉灰,对着路灯看了看字。看完了也没还我——他揣进了自己兜里,拍了拍,继续往前走。那背影消失在货堆的夹缝里之后,我听见身后有个细细的、塑料凉的汽水罐子被踩扁的脆响——回头,不过是墙上被风掀断的旧电线。再往远一点看,围栏铁丝网上挂着半个褪色的蓝布袖套,手肘位置磨得泛白,像是好几年前的伙计丢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