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永兴洗脚按摩|一张泛黄的足疗券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粉红色的纸券,边角卷起,印着“绵阳永兴洗脚按摩·体验券”几个褪色的小字。券面右上角盖着“2008年秋”的蓝色圆章,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电话号码,字迹被水渍洇得发毛。那是父亲留下的,他在永兴镇上干了七年修表活,最后一年,镇东头新开了一家足道馆。
券的来路
2008年秋天,永兴镇的老街还没改造,青石板路从粮站一直铺到河坝。父亲说,那家足道馆开在供销社隔壁,门脸不大,挂一块木牌子,门口放两把竹躺椅。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绵阳城里人,姓周,据说是从国营浴室退下来的师傅。开业头三天,周师傅站在街沿上发券,见人就递一张,嘴里说:“来试试,正规的,泡脚舒筋。”
父亲收下这张券,却没去。他忙,修表摊上堆着十几只等取的手表。券就一直夹在他那本《摩托维修手册》里,直到那年腊月,他风湿犯得厉害,膝盖肿得像馒头,才想起这回事。
那家店我去过两次,都是陪父亲去的。第一次是腊月十九,傍晚六点多,店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周师傅烧了一大锅艾草水,热气把玻璃窗糊成白雾。父亲脱了袜子,脚背上青筋鼓着,周师傅蹲下去,先用热毛巾敷了五分钟,再往水里加了两勺粗盐。他说:“盐能去湿,艾草通络,你这腿是寒气淤的。”
这门手艺的门道
第二次去是正月十六,店里多了两个学徒,都是镇上中学毕业的姑娘。周师傅教她们认穴位,脚底反射区的图纸贴满了一面墙。他讲足跟对应肾经,脚掌前段管心肺,讲着讲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顾客的毛病——谁失眠,谁胃寒,谁老说肩膀疼。
按摩的力道有讲究,不是越重越好。周师傅说,他手上有准头,按到酸胀处就停,让气血自己走。父亲第一次做完,躺在竹椅上睡着了,鼾声打得像拉风箱。醒来后他说,膝盖松快了不少,走路不卡壳了。
那会儿镇上的人管这叫“洗脚按摩”,其实就是泡脚加足底推拿,跟后来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会所完全是两码事。店里没有包间,就一间大屋,摆六把椅子,中间一个炭盆。顾客们边泡脚边摆龙门阵,谁家猪下崽了,谁家娃考上学了,全是些零碎话。周师傅偶尔插一句,手底下不停。
店里的规矩
周师傅定了三条规矩,用毛笔写在黄纸上,贴在镜子旁边:
- 先问身体状况,高血压、心脏病、皮肤破溃的,不接。
- 水温四十五度,泡二十分钟,加钟另算。
- 按摩期间不许打电话,不许催,急事出门右转公用电话。
这三条规矩,镇上人一开始觉得怪,后来反倒成了招牌。有人从邻村骑摩托来,就为了泡个脚,听周师傅扯几句闲篇。
券的背面
父亲那张券一直没用完——上面写着“含三次足底按摩”,他只用了两次。最后一次约好的时间,他临时去镇上修一个老式座钟,改约到周六。结果周六早上,周师傅的店关门了。门上贴一张纸,说家里老母病重,回城里照看,店铺转让。
父亲没说什么,把券又夹回书里。后来他风湿犯得厉害了,就自己烧花椒水烫脚,边烫边说:“还是人家周师傅按得准。”
去年冬天,我回永兴镇参加一个亲戚的婚宴,特意绕到供销社那边看了一眼。老房子拆了大半,足道馆的位置变成一家奶茶店。奶茶店老板是个年轻人,听我问起周师傅,摇头说不认识。倒是隔壁裁缝铺的刘婶还记得,她说周师傅后来在绵阳城里开了家店,地址好像换过两次,具体在哪,她也说不清。
我掏出那张粉红色的券,上面的圆章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刘婶凑过来看了看,指着背面那行电话号码说:“你打打看嘛,说不定还打得通。”
我翻出手机,按着那串模糊的数字拨了过去。嘟——嘟——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绵阳口音:“喂,你找哪位?”我说找周师傅,她顿了一下,问:“你是永兴镇来的吧?我爸前年就不做了,他现在在河边钓鱼,你要跟他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