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鸡窝在哪个位置|老城墙根下寻了三十年
老陈:
你问的沧州鸡窝在哪个位置,这题我接得住。但得先把话撂明白——你问的不是那种养鸡的棚子,是九十年代初,沧州老城墙东南角那片自发的活禽交易点。那地方没有门牌,连条正经路名都没有,可你要是跟跑货运的司机提“鸡窝”,他们准能一脚油门把你送到地儿。具体说,就在新华路往南拐进民主街,再穿过一条只能过三轮车的窄巷子,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树根把青砖地拱得七高八低,夏天一过,鸡粪味混着槐花的甜腻,能飘出去半里地。
先说说那地方为什么叫“鸡窝”
八七年我刚跑社会新闻,头一回去那儿是跟着工商所的老赵。老赵当时指着那片用竹竿和石棉瓦搭的临时棚子说:“这哪儿是市场,这就是个鸡窝。”从那以后,这名字就传开了。其实那会儿卖的不光是活鸡,还有鸽子、兔子、鹌鹑,偶尔有人拎着两只鹅来。但鸡最多了,一笼一笼捆着翅膀堆在泥地上,芦花鸡、乌骨鸡、还有从山东那边拉来的大肉鸡。
棚子搭得极矮,我进去得弯着腰。地上铺着碎砖头,缝里塞满鸡毛和干菜叶子。卖鸡的大多是郊区的农民,天不亮就骑着二八大杠赶来,车后座绑着四个竹筐,鸡头从筐缝里伸出来,一颠一颠的。有个姓马的哑巴老头,专收病鸡,活儿干得利索,拿手指头在鸡嗉子上一捏,就知道这鸡还能不能撑到晚上。他摊位上挂着一块黑乎乎的木板,用白粉笔写着“处理鸡一块五一只”,后来那块板子被城管收走了,他又找了块三合板。
那地方最热闹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到除夕。凌晨三点就有手电筒的光在晃,买鸡的人挤在窄巷子里,脚尖挨着脚后跟。有一次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数人数,数到一百十七个的时候,被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小贩撞了个趔趄——他那猪肉就在鸡笼旁边剁,血水顺着砖缝流到装鸡食的脸盆里。说实话,那时候没人在乎这个,年关到了,老百姓提溜一只活鸡回家,比什么都实在。
搬到哪儿去了,又留下了什么
九六年底,市里搞马路市场退路进场,鸡窝整体挪到了南环桥底下的新活禽市场。我跟着去看了,新地方干净是真干净,水泥地面、不锈钢架子,每天有人冲水。但那股子劲儿没了。老槐树底下那种光脚站在泥里,跟卖鸡的掰着手指头讲价的贴身热闹,在桥底下变成了一排排冷冰冰的摊位。有个以前在这儿蹲了十来年的贩子,绰号“光头刘”,在新市场租了仨摊位,我去找他聊天,他叹了口气说:
“在这儿卖鸡,我得穿围裙戴手套。可隔着橡胶,我摸不出那鸡是三天的食还是五天的货。”
他这话,我写成了一篇特写,题目叫《手感的消失》。后来光头刘不干了,改行去开了家豆腐坊。
老城墙根那片地皮空了两年,改建成了个小广场。广场上装了些健身器材,早晚有老头老太太拿背撞树。当初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园林局给它打了支撑架,树皮上还能隐约看见几道当年拴鸡笼子勒出来的深痕。有回傍晚,我带着刚入社的小徒弟从那儿过,指给她看那棵树的树冠,说:“这儿以前是老沧州的鸡窝。”她愣了愣,问我:“那鸡都去哪儿了?”我说,有的进锅了,有的进了孵化厂,还有的,变成了一种不叫鸡窝的东西。
跟鸡窝打交道的那些人
要说鸡窝的位置,不能光说地界儿,还得说人。那地方有个规矩,早市归早市的人,下午归下午的人。上午卖的是活鸡,下午换了一拨人,卖的是现宰的。宰鸡的行当里,有个跟鸡窝同名的外号——“快手刘”,但他不姓刘,姓王。王快手住得离鸡窝不远,走路没几步。他手里一把尖嘴钳子,夹住鸡脖子一拧,另一只手拿刀在气管上一划,三十秒钟,干净利落。他的摊位前常年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装满清水,鸡血渗进去变成一条条红丝带。
我跟王快手聊过一回,他告诉我一件让人忘不掉的事。他说他干这行三十年,摸过的鸡加起来,比这城里的人还多。但他从来不买鸡吃,嫌腻。还有一回,他碰到一只全身通黑的公鸡,毛色亮得发紫,鸡冠子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他宰之前多看了两眼,结果刀下去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割歪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些东西不比鸡命贱。
那只好看的黑公鸡,被王快手自家炖了,喝了一星期汤。他跟我讲完这事,蹲在摊子边,用那双沾着鸡油的手卷了根烟。烟点着以后,他忽然往南指了指:“那棵老槐树,你看见没?以前树底下有个锁自行车的地锁,黑铁的,还在。你要是真跟人打听‘沧州鸡窝在哪个位置’,就让他们找那个地锁——找到了,就算找到地方了。”
我后来再去那片广场,绕了两圈,还真找到了那截锈成疙瘩的铁桩子。就嵌在槐树南边那片砖缝里,露着半个圆弧的锁环,像一只埋进土里的耳朵。
老陈,你要是有空回来,咱俩哪天傍晚去那儿站站。不用找什么牌子,也不用开导航,就看那棵树上鸟落得多不多。鸟多的话,多半是底下有吃的——鸡没了,面包屑和剩饭总有人撒。至于你电话里问我的那个“具体门牌号”,我跟你说实话:这地方从来就没长出门牌来。它就像一个没上户口的孩子,活在老沧州人的嘴上,活在王快手那截锈掉的地锁里。
等你来了再说吧。对了,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个修钢笔的老头,他在鸡窝旧址西边一百米的巷子里支了个摊,修了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