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龙凤百花坊妃子阁|旧书信里的杭城春事
老陈:
你信里问起杭州龙凤百花坊妃子阁,这名字吊了我三天胃口。翻遍手头几册裱糊旧事的簿子,总算理出些头绪。你晓得我专盯犄角旮旯的地方志,这地方不在官修册页里,倒藏在两张民国票根和一篇油印稿的夹缝中。
先说位置。百花坊不是一条整街,是清泰街尾巴上八条巷子的统称,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杭州市街图》标得明白:坊东口撑着一棵歪脖槐树,树下常年蹲着个钉碗的老头儿;妃子阁就在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院墙刷着褪色的靛蓝漆,门楣上嵌三颗铜泡钉——据说是从闽南庙拆来的旧物。老地保赵永福(1963年故世)生前跟我熟人转述,这栋两层木楼最早是绸庄堆放生丝的堆栈,光绪廿九年(1903年)改建成茶叶品鉴场,起了个香艳名字,只为当年帮办洋务的四品候补道台上书一折。
妃子阁的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走,二十三级踏板,每级都踩出洼坑。一楼开阔,横放三张青石茶台,台面冰裂纹处处,全是茶壶烫出的痕迹。制茶师傅收工后必用梧桐叶拓印茶样——拓片要晾在二楼南窗下的竹匾里。那竹匾边沿日子久了,被手摸成油亮的琥珀色。茶样不是给客人喝的,是积档案:每年谷雨采的龙井,装进白铁皮筒,筒外糊一层绵纸,上头用细楷写春秋年份、茶工名字、甚至当天湿度。阁里老人提到最远筒子纸上是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谷雨的“雨前狮峰”,茶袋缝着红布条,毛笔字七扭八歪。
进深里还有段趣事。1920年广东茶商带来半斤蜜兰香,说要合窨玉兰花试试。那几天杭州连下七天晚雨,坊里租客把湿衣裳晾在北面回廊下水缸边,第二天玉兰味全钻进咸鱼裙带菜的腊肉肚里,茶没见过这架势。老板一句“莫拼坏了名头”,箱笼仍是从前那五件,拒了这门生卖。阿庆嫂(1955年落户此巷)记得她婆辈做女伶时,常被街坊邀进妃子阁沏开茶看戏本为业。她婆宁和因嗓子倒仓歇工,硬靠三盒雨前茶换来治气的膏方,第五盒是本坊周三郎送的,为他暗恋无期自家院的园圃桂花顶好的哑木匠。噢,扯远了。要讲这坊的根品栏栅也无用——且看三分铜钱能在此买一个名角的光景:那年代越剧十块钱一晚座,喝茶两角半分一盅。坊内账本残旧的页子留有黄倌倌的签名墨印,说隆冬常有名家清唱换两日单问。比如妃子阁这名字在楼头挂铁糙了,来至巷口读申曲的本州大户胖太太踩跤而递到小撮红脂话的油纸牙侩余五爷——那可真是个见楼砖亮金断的水佬乡贤。
不过你要问,地方志讲实话。1924年沪杭甬铁路通车次年,进出口装箱变了谱,百花坊很多店面改做木材轮具生意,妃子阁二楼茶叶档渐渐撤到角落。白色铁皮筒子没收在立柜,里头硬塞进了洋油棉纱帆布。抗战发生时,底楼地板下有一个砖砌的暗格,存两麻袋粗盐和十二卷白毛茶,隔壁醋坊老财主张若斋逃难回来,凭证这陈茶救了他一家痢症。解放后此处改为纸盒工坊的老宿舍,前些年挂上“历史建筑保护单位”。前几日我又走访一遍,木窗斜开一缕晚郁树芳。旁边新的住户栽冬瓜藤爬满了龙棚顶花沿阶阶。门板上稚用小楷:“日日有影可扫驻徒迹”七八个断字。想来老路云灰:没有遗迹是不肯塌在时光好里的砂药。
我对这本材料的用工夫只有几平——一册私人日记加二手转卖的单篇档案纸,年代笔调对得上,多数算作实。真要细,那株槐还有。去年冬树干开复熏菜盒的光沾牛蚁网。另有个瘦老头八十来岁牵着女孙蹲街边瞧雪,我攀聊,他说十四岁在南门帮工搬运木头时,常能进妃子阁借凉,所谓那处门铺后早就放缝纫器械成阵火迹。问它叫甚来历,咧嘴笑起来,“百花坊原来混花胭脂粉呐,就那阁特拽留名各沿巷买零食洋片用‘妃子了’的名目”。
纸盒山旁的污水盖碾出道圈泡孔,三轮车载一板冬瓜过去作响叫冬瓜婆儿的吆。若握得住材料,我到秋天再搭剩南下给你带现拓字墨条——那张门板缝钉吊一枚旋了包浆的铜十字挡记处雨泄滑坠,像半粒好记忆点切碎于阁影。风大。你棉背心动写信。
保重。明整再去查邻闾役档查,或追到一批原存底注账便接着给你信。坊口冬瓜藤还缠的。你交代那桩档案,上月勘所打七根柳丁量止七寸云云全照着实行了。
叶深展安久。旧茶筒尚有某叶茶寸捻微抱茶香势味者。日后谈及我定细摹。此先捺住纸愁倒枕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