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的人们一般都去哪儿约会|老巷子茶馆邮局电影院各藏各的门道
老赵:
你问的这问题,搁在二十年前,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张地图来。那时候我还在文化馆上班,天天骑着辆二八的永久自行车,车筐里塞着速写本和搪瓷缸,专往那些犄角旮旯的巷子里钻。你猜怎么着?凡是有背巷子的地方,准有家开了半扇门的小茶馆。门上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后头摆着张瘸腿的八仙桌,桌角缺了块漆,露着白木茬子。出轨那拨人约会,反倒不往高处走,专门挑这种低矮潮湿的、跟正经人路线拧着来的地方钻。
先说城南那条纱帽巷。巷口常年蹲着个修鞋匠,摊子上的锥子跟麻绳晒得发白。往里走二十步,左手边有家“魏记茶水炉”,炉膛里膛火整天不歇,铜壶嘴儿冒着白汽。我头一回注意这事儿,是看见一位穿墨绿旗袍的女士,每天下午三点整准到。她从来不坐靠窗的位子,永远挑最里头那张桌子,背对着墙,面朝着门口,手里攥着块银色怀表——那表盖儿开开合合,像只喘气的蛤蟆。过大概一刻钟,一个戴灰礼帽、拎公文包的男人就从后门溜进来。茶水炉的老板娘是个聋子,谁来了她都只是弓着腰添煤,从不抬眼。你说这地方妙不妙?一壶高碎叶子茶才八分钱,坐一下午没人轰你,墙皮上的水渍都洇成地图了,店员也懒得管你。
再往北走,过了胜利桥,桥底下有家“红星照像馆”。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退了色的订婚照。照像馆二楼有个胶片冲洗暗房,红灯底下晾着几排底片。我有一回进去洗照片,撞见一对男女,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头发烫着大波浪,俩人合看一张三寸的黑白相片,笑得又僵又甜。老板姓干,瘦高个儿,戴着副赛璐璐框近视镜,只管问“要几寸的”,别的闲话一字不提。暗房的红灯泡忽明忽暗,照得人脸都成了一抹影,谁还分得清谁跟谁一起来的?后来干老板自己琢磨出个规矩:凡是暗房冲洗的胶卷,一律不修版,不放大,底片往信封里一塞,外边拿牛皮纸糊严实。这就叫“成不成相,随缘去”。
铁路边跟老澡堂子的讲究
跟前头那些地方比,火车站的候车室才是最大的“开放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绿皮车慢得像头拉磨的驴,北站候车室二楼有块隔出来的角落,摆着几排木头长椅,椅背上钉着“军人、老人优先”的铁牌。你猜怎么着?那儿专有人掐着点来“碰运气”。我亲眼见过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乘务员,手里拎着只红漆食盒,隔二十分钟就从侧门探出头来张望一回。食盒里装的可能是两块绿豆糕,也许是一毛钱的薄荷糖,反正下趟车的汽笛一响,食盒盖子就合上了。
老式澡堂子也有名堂。石家庄胡同里的“玉泉池”,下午三点以前是女清堂,三点以后换男宾。可边上隔出的小耳房,专供“家庭盆浴”。那门口挂着木板帘,帘面上用墨汁写着“单间,向里”。我认识个退休的剃头匠老王,他说那几间单间从来不查“本子”,只要给门口收票的老高头两毛钱,老高头就递你们两把钥匙,一串是铜的,一串是铝的。有人说老王扯谎,老王咕嘟完一盅酽茶,拿剃刀刮着刮脸布说:“澡盆里的水见了凉汽就浑了,人身上的事也一样,别凑近了瞧。”
邮局、戏楼跟厕所旁的小饭馆
别漏了邮局。那时候写信是正大光明的事,可寄“存局候领”的包裹就不一样了。人民路邮局进门右手边的铁架子上,按姓氏字母分着好几排格子。有人把信写好了搁在“林”字格里,隔天再去取,什么话都藏在邮票底下的米汤儿里头。你光看邮局窗口前的队伍,穿灰布衫的跟穿干部装的总离着一个身位,但谁的裤兜里没揣着两张印了暗纹的信纸呢?
戏楼的后台通道更是出了名的“避风港”,尤其演的是《玉堂春》那种拖拖拉拉的长戏。后台堆着几口樟木戏箱,箱盖子里头粘着各路的戏单。有一回散戏后,我看见个挎着黄军包的女人,把一张攒了三个月的电影票根塞进箱缝里,过了半晌,过来个拉二胡的盲人,摸着箱缝把票根抽走了,转身弓着腰就往太平门那头去。
还有更小众的——公共厕所旁边的小面馆。你嫌臭?那些拉面摊子偏安在粪站后头的棚里,脏得赶苍蝇都不管用,可就因为脏,谁都不愿多待。老板煮面的时候毛巾搭在肩上,眼珠子只看灶膛里的火苗。吃一碗面,加两勺辣酱,碗底藏着片酱牛肉,就是那拨人“秘密接头”的一顿饭。
近些年那些新开辟的“战场”
老地方拆的拆,改的改。纱帽巷的茶水炉早些年被贴了封条,红旗照像馆那块橱窗改成了卖手机壳的店。可人总有新地方去。新开的仓储式超市里,冷库里那几排速冻冰柜后头,放着几捆闲置的塑料凳——你推着购物车过去,挡着谁的目光,就有空当。超市的广播每放完一首歌,保安就沿着货道溜达一圈,剩下那点空隙,比以前的茶馆还稳当。去年秋天我在三环边上的汽车影院看见个旧相识,他开着辆灰色桑塔纳,车屁股后头拴了两个气球的绳子——小孩坐的那个座位上空着,副驾驶上摆着两只空咖啡杯,杯子底下的托盘上压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北”字。
时代变了,路子也野了。可你去问老广州,他会告诉你“越秀公园门口那把出租椅子的老头儿看得最清”,你去问老天津卫,他又说“海河边的石凳子从来不分季节”。人只要心里生了个“岔”字,哪儿都能变成跟平日不一样的地方。
反正,我最近常往中山路那家旧书店跑,老板姓廖,店里面朝过道搁着张长凳,凳面上的漆早就磨透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像指头印似的叠着。昨天下午我看见个女孩在那凳子上坐了近一个钟头,手里翻着一本《大众电影》,翻到第十六页就又退回第八页,来回倒腾。廖老板头也不抬,只管拿鸡毛掸子掸书架顶上那排《毛选》。天色擦黑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他“叮铃铃——”地摇了三声,女孩合上杂志,起身把书搁回架子上,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底,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封底上印着个闹钟的广告,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准时,让每一刻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