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附近阿姨约会|走访老城南三个清晨的茶摊
三月十七日,我揣着笔记本出门,去城南老巷找一位姓韩的阿姨。这事起因简单:上个月修自行车,摊主老周随口说,韩阿姨在剪子巷摆茶摊三十多年,专做老街坊的生意,还兼着给附近独居老人送早饭。我想写点地方志材料,便约了周三清晨去坐坐。
七点出头,天刚亮透。剪子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两张矮桌,七八个塑料凳,一个搪瓷盆盛着煮好的茶叶蛋。韩阿姨五十八岁,穿藏蓝布围裙,头发用黑卡子别得齐整,正往玻璃杯里续茶水。
“坐吧,茶两毛钱一杯,喝完自己续。”她说,没抬头,手稳当地拎着铝壶。
我拉开塑料凳坐下,杯口缺了一小块瓷,茶水淡黄,是本地老茶梗泡的。旁边桌两个中年男人在掰着烧饼聊拆迁的补偿,口音浓重。韩阿姨闲下来,在围裙上擦手,问我:“你是记者?”我说不是,是来记点老城南的事。
她笑了笑,端着一碟腌萝卜放我面前:“那你可来对了,这摊子上听过的事,比茶馆里的评书还全。”
第一个小时没什么人。韩阿姨收拾完茶叶蛋,坐在矮凳上剥一碗毛豆,一边剥一边告诉我,她这摊子最早摆在旧东门菜场门口,后来菜场拆了,搬到剪子巷,算下来二十三年。我问她,跟附近阿姨约会算不算一种生意,她头也不抬:“不算生意。
就是熟人。你看那边卖菜的刘姐,收摊了过来喝口茶,骂两句她儿媳妇;对面裁缝铺林阿姨,每逢周二来,带自己腌的雪菜。她们不叫客人,叫‘坐一会儿’。”
我翻开本子记。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我的笔:“你记这个做什么?写书?”我说是地方志,记录日常风俗。她把毛豆壳扫进簸箕,说:“那你要记李阿姨的事,她最有意思。”
李阿姨七十六岁,住在巷子后面的三层老楼里,耳朵有点背,总戴一只助听器。韩阿姨说,从三年前起,李阿姨每逢单日早晨八点半准时来,要一杯浓茶,坐在墙根那张板凳上,等一个人。
“等谁?”我问。
“等她以前厂里的同事,住在隔壁街的周叔叔。两人一星期见三次,喝茶,下棋,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干坐着看街。周叔叔有子女在深圳,李阿姨老伴去世六年了。”韩阿姨压低声音,“他们算约会吧?我们几个老姐妹私下说,这是跟附近阿姨约会的最高境界——不用买菜做饭,不用看子女脸色,就这么坐一个钟头,到点各回各家。”
八点四十分,李阿姨来了。穿灰毛衣,提一个布袋,布袋里是两盒没拆封的五子棋。她冲我点点头,径直去墙根坐下。韩阿姨倒了热茶端过去,李阿姨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马路对面的理发店开门。
九点整,周叔叔到了。个子不高,戴一顶褪色的蓝布帽,手里拎着两块钱的馒头包子,放在李阿姨面前。两人没怎么说话,各吃各的,包子吃完了,周叔叔从兜里摸出一盒象棋,打开,瓷棋盘放在矮桌上。
我凑近看,那是袖珍的旅行象棋,棋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得发白。周叔叔摆棋,李阿姨拿布擦桌面。他们下棋不快,一个飞象要想十几秒,中间还停手示意韩阿姨续水。
身边又来了两个阿姨,都是买菜路过,坐下来歇脚。其中一位姓孙,六十二岁,住在三条街外的单位宿舍,退休前在粮站管账。孙阿姨话多,看我在记,主动说:“你别光写她们下棋。韩姐这茶摊就是附近的情报站。谁家儿女要找对象,谁家老人需要帮手,都在这地方递话。上个月还搭成一对——保洁队的许姐,五十岁整,在隔壁小区做钟点工,经韩姐介绍认识了个摆修鞋摊的大哥。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喝了两杯茶,聊了四十分钟灯维修的范围和单价。许姐后来跟我说,这比去公园相亲靠谱,熟人之间,底细都亮在桌面上。”
我把茶杯喝完,又续了一次。韩阿姨去后面楼道里端出一小锅白粥,用一次性碗舀了两份,喊巷口环卫工老赵来取。老赵骑车过来,连声说谢。韩阿姨摆摆手:“记到账上,你上回给我带的那把嫩韭菜。”
快十点,李阿姨和周叔叔收棋。周叔叔把象棋装进布袋,李阿姨去付茶钱——两杯,四毛钱,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铁皮糖盒,打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零票。她数了两张两毛的,递给韩阿姨,说:“明天还是老时间。”
韩阿姨点头。李阿姨走时和周叔叔并着肩,隔了一步距离,过街口那会儿,周叔叔往右边靠了靠,挡在李阿姨和一辆电动车之间,等那车过去了,又缩回原来一步远。他们拐进对面的老巷子,灰毛衣的衣角闪了一下,不见了。
孙阿姨叹口气,说:“你说他们俩,这算老伴吗,也算,不算吧,谁也没开过那个口。李阿姨说过,甭管叫啥,每天早上有这么个坐一块儿喝茶的地方,就踏实。”她拍拍膝盖,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继续坐了一会儿。韩阿姨收拾桌上的棋子,毛豆壳倒进垃圾桶。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成几片碎光。有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跑过来,站在巷口,朝韩阿姨喊:“妈,今儿中午吃凉面行不行?”
韩阿姨应了一声,转头向我:“你看,摊子还得看着。写东西要是缺茶钱,明天再来,带个故事换。”
我收起本子,沿着巷子走回去。到拐角处回头,她依旧坐在矮凳上,剥另一碗青豆,铝壶里的茶水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墙根那张板凳空着,棋盘还剩一个“马”没收进布袋,孤零零搁在桌角,被风吹得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