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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嘴山惠农区小巷子|北街老墙根下的半生记

这巷子到底在哪?

你问的是哪一条?惠农区北街电影院后头那条,还是东大街粮站斜对面那条?我住了五十二年,这两条都算。但你要找真正的老巷子,得往河滨街的旧货市场边上拐。那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身上钉着块蓝铁皮,上面白漆写了「新民巷」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剩下「民」字还算清楚。

巷子不宽,两人并肩走刚合适,要是对面来个骑二八大杠的,得侧身贴着墙根让。墙是红砖的,水泥勾缝,有些砖块缺了角,露出里头灰色的沙浆。墙根脚长着青苔,年年入伏后干成一层黑壳,秋雨一泡又泛绿。

早年间巷子里是什么光景?

一九七八年,我刚从师范毕业分到惠农中学,就在巷子中段租了一间平房。房东姓杨,老两口,儿子在石嘴山电厂烧锅炉。我那间屋十二个平方,生铁炉子,窗户是木头框的,冬天得糊塑料布挡风。每月房租六块五,占我工资的七分之一

巷子里没有下水道,各家各户的脏水泼到巷口的渗井里。渗井盖是铸铁的,一圈眼儿,夏天有苍蝇嗡嗡转。倒泔水的时间有讲究——早上六点半之前,下午五点之后,那时候挑水的独轮车过去了,地上是干的,不会溅一裤腿泥。

巷子里的人都做些什么营生?

  • 靠巷头的是马记修车铺,马师傅原是矿区钳工,内退后支了个摊子,补胎、调闸、上链条,打气不收费。他摊子底下一个铁皮盒,装着黑乎乎的棉线,是用来补老式自行车内胎的火补胶混合料。
  • 往里走二十步,是安徽人老朱的裁缝铺。他踩缝纫机的时候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用橡皮膏缠着。他改裤脚收三毛钱,补个破洞五毛,拉链坏了换一条一块二
  • 再往里,其实就是住家户了。李婶家腌的酸菜脆,每年入冬前,巷子里飘着大白菜的甜腥味,那是她家买回来三百斤白菜,在门口铺上草帘子晾晒。
  • 靠巷尾有间小杂货店,赵嫂开的。她柜台上有两个玻璃罐子,一个装水果糖,一分钱两颗;另一个装盐焗花生,二分钱一小酒盅。

那会儿巷子里没有路灯。天黑透以后,各家窗缝里透出黄蒙蒙的光。谁家孩子哭闹、大人呵斥拌嘴,隔两道墙都听得清。但没人把这些当闲话外传,巷子里的人是共用一整面山墙的邻居,山墙厚,心事也密封着。

现在巷子变了多少?

去年入冬前,我专门往那走了一趟。槐树还在,但蓝铁皮换成了新指示牌,白底红字写着「新民巷」。马师傅的修车铺早关了,儿子接他去银川看孙子。老朱的裁缝铺卷帘门锁着,招牌边上贴了两层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赵嫂的杂货店改成了快递代收点,门口横七竖八堆着裹了灰塑料袋的纸箱。

不过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红砖墙粉刷过一遍,又刷成深灰色漆,像是给老照片加了道钢化膜。渗井盖填了,铺了水泥,平平整整。有户人家的窗户台上放着个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掉了绿漆露出白边的样式,里头长着一棵葱。一片蔫黄的叶子弯下来,垂在窗台边缘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巷子?

要是你祖辈在这住过,想寻根,我劝你去房产档案室把那几年的老房契翻出来,比听我念叨管用。要是你想写点什么材料,那我多讲一件:巷子中段第三户,原住过一位姓韩的木匠,他做的小板凳不用一颗钉子,卯榫咬合那叫一个扎实,用了四十年还晃不掉一根榫头

他退休那年,把刨子凿子送了人,跟我说了一句:「木头比砖头有记性,你刨它一下,它这辈子都记得那根纹路。」这话我记到今天。可他那围裙挂在哪颗钉子上、刨花的味道闻到哪个拐角,我说不上来了。

巷子尽头的下水井盖子掀开过一回,是改造管网。里头的砖砌古老做式,窄窄的,底部附着一层黄褐色的水锈。工人说这渠道怕是五零年代就有的。我没下去看,站边上闻见一股混合着铁腥和樟脑的气味——跟当年家家户户冬天烧煤饼、夏天存花露水的气味搅在一块儿。

那天我走的时候,巷口有只老黄猫趴在槐树根下,前爪交叠着。它看了我一眼,又闭回去。太阳斜斜照在墙角,砖缝里有几棵嫩草芽子,冻得卷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