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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接客最多的小姐|老槐树底下那盘公共电话的账本

“张大爷,您说那会儿咱胡同口公用电话,一天到晚排队,那小姐是不是特忙?”对门小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冰棍,舌头冻得直吸溜。

“忙!咋不忙!”我把搪瓷缸子往台阶上一墩,“你问同时接客最多的小姐?那得数八七年到九二年,咱们胡同口那个话务员,姓佟,大伙儿都喊她‘佟小姐’。”

小周乐了:“小姐?那不跟南方发廊似的?”

“去你小子的!”我拿蒲扇扇他脑门,“人家是正经邮电局的,穿蓝制服,短发别俩黑卡子。我说的接客,是接电话的‘接’!那会儿谁家装得起电话?全胡同就她那一个亭子。”

那台机器跟打仗似的

佟小姐那台机器是红色拨盘的,上面盖块玻璃罩子,玻璃右下角磕掉一小块,拿透明胶粘着。她左手按着登记本,右手转拨盘,转完一圈嘴里念叨号码,耳朵肩膀夹着听筒。冬天手冻得裂口子,缠着白胶布,拨盘转起来“咔啦咔啦”响,跟嗑瓜子似的脆生。

早七点开机,晚上十一点锁门。中间除去上厕所,她屁股基本不离开那把木头椅子。椅子坐得油亮,边角磨出黄芯子。

我问她:“小佟,一天能接多少?”

她头也不抬:“张大爷,您数数这登记本,一天少说一百八十个。赶上礼拜天,二百出头。”说着,手里又抄起一个电话——“喂,外线,您说几号?对,咱这是总机转。”她那嗓子到下午就哑了,含一片胖大海接着接。

同时接客最多小姐的本事

要说同时接客最多,光快不行,得一心三用。佟小姐能左手记号码,右手拨盘,嘴里跟柜台前等着的人说“您稍等半分钟”。有一回我亲眼见,她同时兜着三个线——一个等外线长途,一个查号,一个就是本胡同老孙家喊儿子回家吃饭。她三条线倒着来,谁也不耽误,那脑子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就一个准。

后来邮电局还评过先进个人,说她一个月接客六千多次,全分局第一。这数儿我不瞎编,奖状就贴在她那亭子里的东墙上,红底金字,边角让太阳晒白了。

不过话说回来,最绝的不是快,是记性。谁家亲戚在外地的号,她脑子里有本账。问“张大爷,山东二姨家”,她“啪”就报出一串数字,比查号台还利索。有一回派出所找人急,大半夜敲她窗户,她披件棉袄出来,三分半钟就接上线了,那民警直竖大拇指:“佟姐,您这脑子值台电脑!”

但那活儿也真不是人干的。夏天铁皮亭子里得有三四十度,汗顺着她脖子淌,她能拿毛巾一边擦一边讲话。冬天冻脚,她跺着脚接,跺得玻璃柜子直颤。有一回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多,站都站不稳,还硬撑着接了俩钟头,说是外地有家属等急病消息的,撂不得。

“接电话不像别的活,你晚五分钟,那边人心里着了火一样。尤其是医院、电报局打来的,那真是命悬着一根线。”

后来的事

九三年底,胡同装了程控电话,家家户户能自己拨号了。佟小姐的亭子没拆,但改成代卖邮票杂志。她还在那坐着,只是手边听筒换成了电烙铁,帮着封装话费单子。没人喊她小姐了,都叫“佟师傅”。她笑着说:“这下清净了,可我这手呀,搁不住没事干。”

前年我路过老地方,亭子早拆了,变成一排共享单车。地上还有几痕水泥印子,是原来那亭子四根柱子打的眼儿。对面新开了个奶茶店,小妹戴着耳机,同时接三四个美团订单,屏幕上数字跳得飞快。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那小妹抬头问:“大爷,您喝啥?扫码下单。”

我摇摇头说:“姑娘,你这单子接得多。”她嘿嘿一笑:“还行,中午能同时接十几单。”

我想说这跟当年那位不在一个道上,但没开口。后来听说佟小姐搬去通州带孙子了。前阵子我去买降压药,药房橱窗贴着老照片,有一张黑白大合影,前排坐着一排话务员,蓝制服,戴耳机。我凑近瞅了瞅——最右边那位,短发,别俩黑卡子,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药房店员问我要哪个,我指了指那张照片说:“这个,麻烦您帮我放大了一张。”她问干啥用,我说不干啥,就搁床头。她递给我时,我翻到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1987年全局先进话务班组——长话台留念。”

字底下还有一行,小,潦草,像是后补的:“今儿机器终于拆了,睡了个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