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好玩的小巷子|一张三十年前的公交票根带我钻巷子
昨天整理父亲遗物,从一本《会昌县志》的夹页里抖出一张纸质车票,印着“会昌—周田”,票价一块二,票面发黄,折痕处裂开细缝。我捏着这张票根,忽然想起一九九一年夏天,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会昌县城看病,回来时绕进一条巷子吃猪肝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会昌好玩的小巷子不在地图上,得靠人领。
前天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回去,三十年过去,那条巷子还在。入口是水东街拐角一处卖香烛的铺面,门板卸了两扇,露出黑洞洞的里间。巷名写在一块掉漆的木牌上——“盐仓巷”,三个字被油烟熏得模糊,但巷子本身活得热闹。
盐仓巷的早晨:铁皮棚下的烟火气
早上七点,巷口左侧的铁皮棚子准时冒出白汽。老板娘叫刘桂香,从江西赣州嫁过来三十年,烫粉的漏勺柄磨得发亮。她认得我父亲——以前父亲在县农机厂当钳工,每月发工资那天下班,必定骑车来巷子里吃三两腌粉,加一个卤蛋。刘桂香说,“你佬俵那人,吃粉不坐,就蹲在门槛上,三分钟扒完,赶回去洗澡。”她说的门槛是巷子里老邮电局宿舍的石头门槛,现在拆了,改成一家卖艾米果的小摊。
我在她棚子里坐下,一碗猪肝粉八块钱,猪肝切得薄,烫得嫩,汤底加了酸萝卜丁和山奈粉。隔壁修表摊的罗师傅端着他的搪瓷碗凑过来,他在这巷子里摆摊四十三年,修过的钟表挂满身后一面墙。“你问哪儿好玩?巷子里好玩的是人,不是景。”他指着对面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说,“那位姓蓝,以前在筠门岭放排的,能讲三天三夜赣江漂木头的事。”
我起身去看那面墙。红砖墙面上钉着一排铁钉,挂着几串干辣椒、一把老蒲扇、一件褪色的蓝布中山装。墙上用粉笔写着电话号码,字迹边有雨水淌过的痕迹。蓝老头眯着眼,手里攥着一把扑克牌,半天才翻一张。他不说话,但旁边摆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好几块瓷,缸身印着“安全生产 质量第一”八个红字,那是县农机厂一九八七年发的纪念品——我爸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我蹲下来,忽然眼眶发热。
当铺巷的午后:弹棉花的弓弦声
从盐仓巷往东走两百步,穿过人民医院后门那条窄路,就是当铺巷。巷子宽不过一米半,两边的青砖墙壁长满青苔,头顶晾着竹竿,挂着各色衣裳。巷中段开着一家棉花铺,老板姓徐,江西吉安人,一九九六年携家带口来会昌,在此弹了二十年棉花。
他的工具摆在门口木箱里:一把紫檀木弓、两只木槌、一个磨盘。弓弦是牛皮绑的,弹起来“嘭——嗙——”闷响,棉花在日光里翻飞,细小的纤维飘上他眉毛。他说“机器弹的棉被压得实,睡三年就板了;手工弹的絮拉得松,盖二十年还透气。”他铺子里堆着来料加工的棉胎,每一床都用红绳捆好,贴着原主人的姓名。
我问他还记得哪些名字。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本蓝皮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登记着:1998年12月3日,下岗巷7号,李春香,六斤棉被一床;2003年9月15日,南外街刘桂英,八斤棉絮,翻新不换网线……“五年前有个女孩拿着她奶奶的旧棉被来,说奶奶在巷子里嫁出去的,棉被是嫁妆。”他翻开某一页,指着钢笔字,“你看,1991年10月,盐仓巷与当铺巷交叉口,黄水妹,嫁妆四床棉胎,六斤、五斤、四斤、四斤半。”这黄水妹,正是那年我父亲带我进巷子吃粉时,隔壁桌新娘子家送亲的人。
我在棉花铺站了十分钟,看他把一张旧棉胎拆开、弹松、重新铺网。尘絮在光柱里浮沉,像时间的骨骼被打散又拼起。他放低声音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盖棉被了,买羽绒被、蚕丝被。我这活儿,估计再做五年也就退休了。”他说“退休”两个字时,弓弦又响了一声。
九二巷的黄昏:铁匠铺还在打锄头
出当铺巷南口,正对着一堵白墙,墙上画着褪色的消防标语——“严禁烟火”四个大字下面,有几个漆块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沿着墙根往右拐,就是九二巷。巷名来历是摊贩们编的:一九九二年划行归市,卖铁器的集中到这条巷,渐渐有了“九二巷”的称呼。
巷子尽头一处小平房,门口挂着一排铁器:锄头、镢头、菜刀、火钳。铁匠周伯七十岁,赤膊穿围裙,风箱是老式双拉杆,烧的是木炭。他打一把菜刀要回火三次,中间冷却用滚水,说“急水冻裂钢,滚水提韧度”。他不喜欢客人站在旁边看他出汗,但允许我拍照,条件是“底片带回去,人留在外头”。他说这话时,右手握着小锤敲铁砧,左手拿火钳,铁花溅落在水泥地上,瞬间灭作黑色小点。
他的铺子里面堆满旧物:两把断齿的木锯、一捆锈蚀的抓钩、几块废弃的船板。墙角有一架鼓风机,上面盖着蛇皮袋,应当是当年“退窑进城”时留下的。周伯一辈子没出过会昌,但他学徒时跟师傅修过湘江边一座水碾,至今讲得清细节:“那碾槽是青石的,六块拼圆,缝里灌生石灰。”
我问他巷子哪里好玩,他愣了一下,放下锤子,用围裙擦手,指着门外的青石板路说:“你看那块石头凹下去的地方,是前清年间盐挑子歇脚磨出来的。你再看巷尾那棵皂角树,树洞里塞着瓦片,是老辈子许愿丢的。”他说话慢,每吐一个字,眉毛就动一下。他说完了,又弯腰去抡锤,铁砧上那根烧红的铁条正从橘红色慢慢暗下去。
黄昏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的狗尾草摇。我回头看那棵皂角树,树皮皴裂,树洞约拳头大,里面确实塞着几片青瓦。我伸手去掏,瓦片湿润,边缘长了苔。我没掏完,走了。
走出九二巷,街上路灯新换的LED投下白光。路口卖簸箕的摊主正收摊,他把最后一摞竹簸箕搬上三轮车,绳子没绑牢,车一颠簸,簸箕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捡。这条巷子的好玩之处,大约就是能看见这样的时刻:你站在巷口不知道往哪儿走,随便挑一条进去,都会遇到有人在捡他的生活碎片。我兜里的那张公交票根,边角又碎了一点。明天我把票根带回盐仓巷,垫在刘桂香桌上的搪瓷碟下。她不会问,我也不会讲。那碗猪肝粉的汤,今晚大概还会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