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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火车站旁边小巷子|修表三十年,炉火不熄

“师傅,我这表带了八年,摔了一回,走时总慢半拍。”

“搁这儿吧,明儿晌午来取。”我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正夹着一颗芝麻大的齿轮。

“得多少钱?”

“看里头伤没伤着摆轮,小修二十,换件另算。”

他把表放在柜台上,又补了一句:“就是你们这条巷子难找,我从出站口绕了两圈才摸着。”我这才抬眼,指指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认准树就行,树往东数第三个门脸。”

这条巷子,徐州火车站西边,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中间,宽不过两人并肩。我在这租了十九年门脸,铁皮招牌早锈得看不清“修表”两个字的漆皮,但老主顾都认这棵树——槐树年年发新芽,树根把水泥地拱出一道裂缝,下雨天渗水,得垫两块红砖才不湿鞋。

巷子里的营生

大清早五点半,出站口第一拨人流涌出来,有拉行李箱的,有扛蛇皮袋的,行色匆匆。他们大多不看巷子,只有两种人会拐进来:一种是问路的,一种是来修东西的。

问路的打千禧年那会儿就多。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导航,旅客举着纸条找“朝阳旅社”“铁路招待所”,我这边备一本翻烂的徐州交通图,要指路就收了手里的活。修东西的就杂了——手表、收音机、电饭煲、拉杆箱的轮子,有个姑娘甚至拿来过一把伞,伞骨折了三根,问我能不能焊。

“我是修表出身,不是铁匠。”我笑她。

“那你能修啥?”她盯着我玻璃柜里摆的二十来块老表问。

“凡是带齿的、带针的、带摆的,都算。”我答。

巷子深处还有一家配钥匙的,两口子从安徽来,干了十五年;一家裁缝铺,专给旅客改裤脚、钉扣子,三块钱一单;卖早点的是个山东老汉,油条炸得硬,却配一碗热乎的辣汤,赶车的人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喝,五分钟饱肚。

物件和人

徐州火车站旁边小巷子的烟火气,多半靠这些物件撑着。表柜里最旧的是上海牌A581,走了一辈子,机芯镀层都磨花了。那是一个老矿工送来的,他说他退休前在贾汪挖煤,这表是八十年代初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去年他走了,他儿子把表送过来,说“能走就走两步”,我换了发条,修好那天,秒针跳起来的声音脆生生的。

有时候活不忙,我坐在门口看人。拉客的、开黑车的、卖地图的,都挨着巷子口讨生活。有个叫小周的快餐店老板,隔三天来一次,不是修东西,是借我的电钻打孔,凳子腿松了、门轴歪了,他都自己敲。他说火车站旁边的门面租金涨过三轮,他不敢涨菜价,加量,肉多放几片,回头客就留住了。

这条巷子里也有新东西。去年来了个摆摊贴膜的南方小伙,电子烟、充电宝、数据线,支个小马扎,见谁都喊“哥”。他嫌我们巷子旧,说“没氛围”,我就回他:

“你懂什么,新商场里摆摊,人家撵你。这巷子虽然又挤又吵,可它不撵人,它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时间的手艺

做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表坏,是没人戴表了。前几年旁边开了家苹果店,去修手机的人排队,进我门脸的越来越少。但奇怪的是,总有些年轻人拿着旧表来找我,不是石英表,是机械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他们会问:“师傅,这表值钱吗?”我说:“它走得准,就值钱。”

他们说:“那它走得不准。”

我说:“那修理费就值钱。”

老表类型常见毛病修的时间
上海牌机械表游丝粘连两小时
日本石英表电池漏液二十分钟
瑞士老表摆轴磨损得等零件,三天

我有几个老批发客户,专门从火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收购旧表,然后寄到南方的维修站拆零件。最忙是冬天,天冷,游丝脆,拿来修的人多。我用手撑着放大镜,镊子夹住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铁条,呼吸都放轻了——戴表的人未必知道,表里面每一处咬合,都是人跟时间的谈判。

上午十点的光

上午十点,火车站广播响过第三遍,进站的列车鸣笛隔着两条街传进来。我没抬头,但知道那个拉活的三轮车老郭肯定靠在槐树南边抽烟,他抽“红梅”,烟盒揉得稀烂,冲我问过同一个问题——“你打算干到啥时候?”

我没答上来。等我把表壳合上,拧紧底盖,放在绒布上试了试走时,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进柜台,落在一个牛皮纸封的旧盒子上。盒子是今早快递刚送到,没有赠言,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张发黄的发票,上面手写着“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徐州市钟表公司门市部”。

我还没拆开那个盒子,巷口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孩跑过,一脚踩进水坑,泥点子溅到我的门槛上。她也不停,回头冲我笑一下,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