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站街一条街150|一张旧地图引出的街巷寻踪
在我收集的宁波旧纸品里,夹着一张1987年出版的《宁波市区交通图》。折痕处破损,用半透明的描图纸补过。地图背面有人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站街一条街150号,星期三下午三点。”字迹是圆珠笔的,用力很重,有几个字的笔划已经洇开。
这张地图是我从江北岸一家废品收购站买来的。店主姓邬,六十多岁,说这摞书纸是从人民路老房子清出来的。我问宁波站街一条街150到底在哪里,他愣了几秒:“站街?没听过。你说的是车站路吧,现在叫车站路。”我展开地图,找了一圈,没有标“站街”二字。只有一条窄巷,在火车宁波站东侧,标注为“站东巷”,巷子尽头有一块红色厂区标记。
从地名到门牌
宁波的“站”在过去不单指火车站。解放前,沿江码头的船工把货栈集中的那条路叫作“站街”,意思是客商落脚、货担驻足之地。到了1980年代,地图上的正式名称虽然改成“车站路”,老居民嘴里仍习惯说“站街”。我在档案馆查过1985年的《宁波市地名录》,条目里写着:站街(俗名),东起江厦桥西堍,西至新河头,长约150丈。
150这个数字,对应的是门牌。站街150号,原是一座两层砖木楼房,楼下是绷棕绷的铺子,楼上是街道办事处临时借用的档案室。1987年前后,宁波站周围开始大规模旧城改造,沿街房屋陆续腾空。铺子堆着待搬迁的棕绳、竹签和木框,墙上的黑板粉笔字还剩半行:“朱师傅去鄞县,星期四回。”
我拿放大镜看地图背面那行字。写信人的习惯是把数字写得很瘦,150中的“1”和“5”连笔,像一个旗杆挂着一面小旗。这个人应该是谁?从“星期三下午三点”的准确记法判断,是处理某个手续的约定时间。1987年宁波还没有私人电话普及,门牌号加时间,是办理迁移粮油关系或房产过户时惯用的写法。
一张市容整改通知单的旁证
为了弄明白那一年的站街,我翻过一套北仑区志资料汇编。里面有份1987年6月《关于整治站街占道经营的通知》抄件,提到要清理“150号门前搭设的凉棚及售货板车”。同一份文件后面,附着七家经营户的登记抄录,其中一家主业是修理套鞋和铅桶,另一家卖炒瓜子。150号被列在第四位,经营人姓罗,叫罗阿菊。旁边用括注补了一笔:“屋主已迁,租户待清。”
这个罗阿菊,我没有进一步的材料。不过通缉令时代已经结束,一个修鞋女工的记录远比名人条目真实。她的存在让我知道,站街150号不是虚构的门牌,而是有人生老病死、搬进搬出的具体地址。
我到地块现在的位置转了三次。站东巷早已并入大沙泥街,原先的砖木楼拆了,地上铺着六角地砖,一排连锁奶茶店。150号的老门牌不在。附近的环卫工老张说,他1990年从安徽来,那时这片还剩半截老墙。
他讲:“墙上有蓝漆喷的门号,150,旁边的两个0像两个泡。后来墙也拆了,漆皮卷进泥里。”
老张家棚屋里垫桌脚的,正是一块残旧木质门牌。翻过来,木板背面霉迹深重,正面白底黑字,笔画里的漆有剥落,但数字完整可辨:150。我用手摸了摸,木纹粗粝,漆皮边缘有些扎手。
一处介于官方登记和民间记忆之间的地方
150号作为门牌消失的时间,约在1994年。那年宁波站新货场启用,沿街一侧筑起绿化带。官方建筑档案里,这块地登记为“车站路旧城改造二期用地”。民间记忆却由人维系:我在走访中记录了三个老居民的说法,关于150号的用途有四种不同版本,分别是自行车修理点、茶水炉、家用电器拆解铺、代办货运的接洽处。四者跨度颇大,恰好体现一张门牌下流动的使用者。
对照1988年《宁波市服务业商铺登记表》的抄件,150号当时填的是“混营”,即一个门面兼营两种业务:修车补胎和代客看管行李。那是火车站旅客高峰期,周围小店多以此营生。1
这与地图背面那行字也可能对得上。1987年,有人要办行李暂存手续,对方写下“星期三下午三点”,既是约定,也是门牌信息的旁证。
后来
我在老张家棚屋坐了一个钟头,用钢丝刷蘸水把门牌背面刷干净。露出淡淡的铅笔痕迹,写着一个“朱”字。也许就是那块黑板上“朱师傅去鄞县”的朱。
临走时老张把门牌递给我:“你要就拿着,反正垫了八年桌脚,也垫不平。”我接过来,一头的漆皮又被袖口蹭掉一小块,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细屑。风一卷就不见了。
我没再问150号以前的完整故事。这块木牌本身已经代表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散落在每一个曾经在星期三下午三点等过人、办过事、换过车胎、喝过开水的地址里。宁波站东侧的六角地砖接受雨水冲刷,砖缝间的灰土被冲走,又被人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