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气瓶,作者: ,:

扬州解放桥小胡同|桥东第三根电线杆下的旧光阴

老胡:

你上回来信问起解放桥东边那条小胡同还在不在,我特意挑了上礼拜六下午去走了一趟。从桥头往东数,第三根电线杆子旁边那个豁口就是,现在口上多了个铁皮做的快递柜,但巷子本身没动,还是青石板铺的,下雨天走上去咯吱响——其中有三块板子松动,一踩就溅起泥点子,我差点滑一跤,扶墙时蹭了一手青苔。你要是在,准得笑我。

巷子里的老营生

扬州解放桥小胡同,这名字你比我熟。一九九几年的时候,巷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姓吴,大家喊他小吴师傅。他修车不坐小马扎,蹲在地上,膝盖上垫一块蓝布,车链条拆下来泡在汽油盆里,用旧牙刷一根一根刷。旁边矮桌上搁一只搪瓷缸,缸底全是茶垢,他喝水时先晃晃缸子,再抿一小口,说这样茶味才均匀。那会儿我每天傍晚下班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他修一会儿,不为别的,就为闻那股汽油味,混着隔壁烧饼铺飘来的芝麻香,踏实。

烧饼铺在老吴摊子对面,门口架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老板姓赵,苏北口音,擀面的时候胳膊上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他家的烧饼分甜咸两种,甜的是白糖馅,咸的撒葱花,都只卖五毛钱一个——那是二〇〇三年的价。有个细节我记到今天:赵老板每天收摊前,总把没卖完的烧饼用油纸包好,搁在窗台上。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留给巷子深处一个拾荒的老太的。老太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候在巷口,也不说话,赵老板也不问,两个人隔着一只炉子,像约好了似的。

十三号院里的葡萄架

沿着胡同往里走大约四十步,左手边是十三号院。院子不大,住了三家,门楼上的砖雕在破四旧时被凿掉了大半,只留下左边一只蝙蝠的翅膀,右边全没了。院里靠墙有一架老葡萄藤,根有碗口粗,藤蔓爬满了半间屋顶。看院子的刘奶奶今年该有八十多了,前年夏天我回去,她正坐在藤下择豇豆,看见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皱了,粘着几粒灰。

“这藤是七几年栽的,”刘奶奶把糖塞进我手里,“那时候你爸还小,天天拿竹竿够上面的青葡萄,酸得直咧嘴。”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的葡萄叶子漏下细碎的光,正好照在她手背上,那上面有一道两道三道疤,都是修剪藤枝时被刺划的。我算了算,那些刺划伤她的年份,比我的岁数还长。

今年我再去,十三号院锁着门,门缝里我看到葡萄藤还在,叶子比往年更密了,只是地上落了许多果子,没人扫,慢慢烂成了紫色的泥。门边上贴着一张搬迁通知的白纸,已经被晒得只剩一个角。

当下巷子里的活气

你要是这会儿来,扬州解放桥小胡同也还不是空壳子。往里走右拐,有个裁缝铺搬到二楼了,老板换成了小吴师傅的儿子,不修车,改成改裤脚、换拉链。窗口挂着一台针车,踩起来还是老牌子的那声响,“哒——哒哒——哒”,不紧不慢的。我上个月在那儿改了条裤子,等的时候,看见墙角有一台老式的飞人牌缝纫机,机头上落了灰,踏板用塑料绳捆着,估计十年没人动了。小吴的儿子看我在瞅,头也没抬说:“那是我妈的,坏了,缺个零件,闹了几次也没配上。”

巷子中段新开了一家卖扬州老鹅的窗口,每天上午十点开卖,下午两点之前准卖完,去晚了只能看着空盆子。排队的人里有住在附近的。我候着的那天,前面一个大妈跟店主说,她闺女从上海回来看她。

  • 店主一边剁鹅肉一边接话:“那得提前打电话,我给您留个鹅胗。”
  • 大妈笑道:“不用留,留了也煞,现切的热乎就好。”

旁边的树上拴着一只黄猫,绳子不长,刚好让它够到一块阳光地。猫躺在那里四肢摊开,尾巴尖一下一下敲地砖,像在算着什么东西。

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

傍晚往回走的时候,我在巷子尽头的一堆旧砖缝里,捡到半片搪瓷盆的底——白底蓝边,圈口缺了一块,上面还能看出半个“奖”字,笔画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涩涩的。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户人家家里传下来的,就那么卡在墙根砖头中间,雨淋了也不生锈,日头晒了也不褪色。我把它揣在兜里带回了家,搁在阳台上。今天写这封信的间隙,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底朝上,像一口浅锅,接了一层薄薄的灰。

老胡,你那年走得急,说是去河北,后来就一直没了下文。我打听过,有人讲你后来在那边一所中学看门房,也有人说你回来过一趟,专门去了趟解放桥,晚上九点多站在桥栏杆边上抽烟,抽完把烟头弹进了河里头。那会儿桥上没什么人,路灯照得河水一片黄,谁也没看清你往哪里转了弯。

我这边的日子还是老样子,狗挺好,猫跑了一只,阳台上那盆吊兰养了几年,夏天开一串小白花,冬天就蔫着。你要是路过扬州,顺道进来看看也行,我在胡同口那家老鹅摊子前给你留个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