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找个小姐|修表铺里听来的行话
我在这条巷子口修了二十二年表,铺面六平米,门头挂块白底黑字木牌,漆皮裂成蛛网。早年间胡同里还给路灯留了闸盒,我门口那根电线杆上贴过寻人启事、老军医广告、通下水道的纸条,后来都让城管撕了,还剩几道黄胶带印子。
“师傅,给我找个小姐。”那是个戴灰帽子的小伙子,骑着送快递的三轮,支在门槛边。我正拿吸油石磨擒纵叉,头没抬,用镊子尖往铺北墙一指——那面木头格子上挂满旧钟摆、铜铃铛和坏了的发条盒,挨着最底下一格贴着张油印纸,写“代寻失物”。他凑近看,又乐了:“我说的不是那个小姐,是学修表的女师傅。”
这条街上喊“小姐”从来不是那个意思。八几年巷口卖香烟的老太太管闺女叫小姐,九十年代录像厅老板娘也自称小姐,前两年社区志愿者上门登记人口,登记表上“户主关系”一栏,她女儿填的就是“小姐”。我这行当里,学徒不分男女,都叫“找个人”。但每个礼拜总有四五个愣头青,从万寿路骑到六里桥,进门就说“找个小姐”,眼睛先打量柜台后面有没有女生穿工服。等看明白我这铺子就一张台子、一盏日光灯、一台电脑校表仪,又改口问能不能修好夜光表盘。
要说找“小姐”学手艺的,确实有。两千零几年,有个叫秋红的姑娘,棉纺厂下岗,挎包里装块上海牌手表,说想学游丝调校。她管我叫“师傅”,管所有来取表的女性顾客叫“姐”。秋红学了三年,后来自己在南城开了柜台。她走那天下雨,把钳子、起子、镊子全用油布裹好装进铁盒,临走说了句:“这行当,女的当小姐使唤的多,真上手的少。”我那年还没装防盗门,听她脚步声出巷子,半晌才把卷帘门拉下来。
这些年的行话变味
干我们这行的,桌上那台校表仪最怕人乱碰。来问“找个小姐”的,十个有七个不修表,是另有所求。九几年的时候,有人进铺子绕两圈,看我货架上除了机芯就是表带,什么也不买,出门往北走五十米钻进洗头房。那时候洗头房玻璃门上没贴字,就挂粉帘子。再后来,那条门脸全改成打印店和奶茶铺,就看不见这样的事了。
我还遇到说河南话的包工头,带了四个工人,进门就问“找个小姐”修修那台带日历的老罗马。我拆开后盖,发现盘簧断了两截,粘在夹板上,像干掉的挂面。他蹲在门槛上看我操作,嘴里嘟囔:“镇上也有修表的,全是老头,修得不中。还是北京厉害,小 姐(他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笑了)都会修罗马。”我教他三件事:防水圈别拿热水烫,把头按进去要留半牙丝扣,日历盘调阴历要避开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他走时留了一板健力宝,说现在工地上流行喝这个。
说穿了大多数人等着修的不是表,是那口气。那种摇摇晃晃走进来、问句“找个小姐”的,往往身上揣的表比手机还旧。有的是丈母娘给的,有的是考学时候买的,还有的是从当兵的亲戚那儿传下来的。他们想把里面锈死的轴换掉,让表能再走,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跟人说几句超过三分钟的话。
柜台里外,找人的活
我铺子里确实有本子和笔,谁要找老伴、找老同事,都写在活页纸上。上个月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写了三行字:“找个人帮我看看表壳里有螺旋纹是不是受潮了”,留个电话。没写“小姐”。隔两天真来了个女大学生,说是他外孙女。老师傅拎着表来的,让她喊我“师傅”,那姑娘喊得脆生。
再往前,还遇见过环卫工人,男的女的都有,穿橘色马甲,把手套往我台阶上一放,问我能不能帮“找个小姐”调快慢针。那表是桥上地摊买的,不准。我说地摊上的机芯没有微调螺钉,只能靠垫厚薄纸片微调。他们不太信,但愿意坐在铺子里看一会儿,等表把快慢拨到正点,才戴回去上班。
“你这儿有固定用的校表仪,人家那叫摆幅仪。
我买不起瑞士的伯金,用的是国产的,液晶屏显示摆幅和偏振,对付正经机芯够了。一天早上来了穿皮夹克的中年人,进门也不问价,先拿着一个碎掉的玉表盘看半天。“师傅,给我找个小姐。”我就知道他不是寻表,是寻人的。他女儿去年大学毕业,拿走他一块旧表,后来人没了消息,表给人寄回来了,针断了,表把断在螺纹管里。我先拿断钻头往外旋表把芯,旋出一点细铁屑,又用铜夹子慢慢捻,折腾四十分钟弄出来。他看表盘上的针装上走了,忽然说了句:“跟女儿似的,出走一圈又回来了。”当时我没接话。那一单没收钱,只留了三张表蒙子。
如今这条街上修手机的比修表的多好几家,都亮堂堂的。我带过一个本地徒弟,干了一年就转行卖奶茶,临走也讲了个理:“老师傅,现在人连表都不看时间了,再好的手艺也换不来奶茶的流量。”他说的也是实话。
前天收摊前,有个穿灰扑扑羽绒服的矮个男人蹲在门口,手指曲起来敲了两下玻璃。我拉开门问他干吗,他张口说:“给我找个小姐,我那表是怀表改的,要找个能修的小姐。”我看了他一眼,抱着他那盖满灰的怀表壳,指着仓库角落的纸箱子说:“里面那台闹钟,你拿走给小孩玩。”他愣了一下,先摇头,又点头,最后抱着闹钟走了。搁往常,我就该去锁门了,那天我站在门边,看他走远,心想修的哪是表呢。那箱子里还垫着半份《北京晚报》,日期是去年三月的,字全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