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常州爽记|挑担收晒酱的规矩与门道
我在常州东门外的酱园街做了十七年晒酱工,后来的档口就挨着老爽记的墙角。老爽记的全称是“爽记酱坊”,民国二十年前后开张,主打伏酱、甜面酱和酱瓜。那时候常州城的酱园少说有二十几家,唯独爽记的酱缸摆得最密——从同济桥下的河埠头一直排到蓖箕巷口,立夏前后,整条街就浸在酱香的潮气里。柜台上收的是店面钱,真正的命脉在背街的晒场上。
晒酱的第一步,先懂“翻”字的轻重
新入行的学徒头半年不准碰酱缸,只给师傅递耙子、送斗笠。爽记的老把式张禄泰教我认缸,说酱缸不是死物,它有自己的脾性。太阳出山前,酱面是平的;日头到中天,水面沁出油亮的光珠;若午后刮来西风,酱色会泛出暗红——这是起热了,要立即翻酱。翻酱的木耙芯子是桑木的,头尾削得稍细,握在手里只嫌沉不嫌滑,四十年用下来,耙齿磨得隐隐透出铁色,亮得像老玉。
张禄泰蹲在缸沿上,把耙子斜插进酱层二尺三寸的位置,手腕一转,再把酱底子整个掀上来。他说:“晒酱三分太阳,七分手法。你偷懒少翻半圈,酱腹里就结死块,切出来的酱瓜里嵌沙砾一般的硬芯,回锅三天都不进味。”他顺手从我手里接过大蒲扇,不扇风口,专扇缸壁外侧的湿气——这是他师父传下的土法子,说是让底层的酱在上浮以前,先借着缸壁的蒸腾把毛细血管里的涩味逼干净。
爽记的伏酱,时节就是老规矩
常州人吃凉面讲究用伏酱。麦收以后的第二水黄豆,圆粒、淡绿底子,按一斗黄豆三斗水的比例,入瓮前要在青石磨上碾两遍,留出粗碎的生香。爽记掌柜的从来不挂牌子,他一早晨就在河边挑豆皮,用指甲掐断一粒豆,凑近鼻子闻“熟气”——断口要见白芯,青味重一分即筛掉,酱饼晒出来后冲、呛,压不住口。
石笋干(指腊腿骨周围的碎油皮)是先在水里漂三日,換涩透肉根的油土腥,再放入酱缸窝七日。缸搁在地势高的晒石台上,四角垫了从孟河老窑上收的瓦碴,防止地气往上返潮。到第七天傍晚,酱面结出一层寸半厚的膜,用槌尖挑开,膜底下浮着微黄的酒花。这时候最忌讳去看缸底的酱色,看了就是“接了缸气”,酱会起酸。
我问为何如此讲究,张禄泰哼一声,抖落烟锅管的门道:“爽记那年住在罗巷里的一位印书先生,饭馆里专门点白瓷碗装酱肉面,他要的酱必须是前一天起瓦、再过一遍铜丝篓筛的筛面酱。筛面酱讲究挂在筷子上像琥珀线,落碗却又化开——伏酱的肉感,就在这半挂半淌之间。”
他后来补了一句:有些人问我这行赚不赚钱,我说你先把一条巷子里的二十几只缸看牢再说——酱缸比饭盆塌得快,一场雷雨没罩住砂盖,那一缸就一股地地道道的盐汗味。
收水与开壶,老伙计的最后手活
每年白露前后收晒。清早铺一层茅草尖顶的芦匾在场上,拿细刃的竹片刀把酱块切成寸见方,晒到“干麻码”的程度——就是手感发像宣纸的感觉,一掰就裂但落地不散。开壶又是细行当:先把大木桶用半热水浸过一整天,沥干,再合上一口陈年酱坛。装一坛必然倒进三两上年存下的老盐饼(现在只能向供销社领盐花了),这倒不是调咸淡,老工师讲是无盐不上脸,好看且不出虫。
现在已很难看到当时那么讲究的配酱过程。东门如今拆成几面敞开的大道,连卖酱菜的馆子也是在房里用锅炉压熟的工业酱,成本在黄豆价上往下压了七成。库房里倒是还能摸到那口整株樟木凿出来的工作台,桌面缝陈年渗进的酱脂早已結成黑壳,老板请来修理的人说没法清了——削掉皮,就再也寻不着那段“重里带棉”压刀的感觉。
下半年有个雨天的傍晚,收花帐的瘪嘴老翁刚从旁边支摊出主(收拾空摊),我把上一批酱渣拖进桶里时,新棚顶上青铁皮滴下来的檐水正濺落在外壁一尺的淤土上。便想到以前那道青石晾架,下雨天,底下的老蘑菇和霉花椒的长势全得避着酱路。
一个骑走半斤饼的学生问张禄泰近年生活可好。
他对着搪瓷脸盆说,缸旧了。掀缸角的铜纽早已不知在何年随一只旧屉一起当铜卖了——只是他那生漆缠茬的沉式手柄上,新绕的那段红庙茧头缠花间还撒着一撮白盐色面粉膏,夜露时凝上一层,又被晒得发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