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甸柳庄小胡同还有吗｜拆迁红线外剩半条窄巷子
“哎，老周！你前天去甸柳庄那边送蜂窝煤，那条小胡同还在不？”我蹲在早点摊的马路牙子上，咬了口油条问。
“哪条？”老周把三轮车支好，抹了把汗，“是先前王木匠家旁边那条？还是通到废品收购站后头的？”
“就那个——墙根底下老有个老头下象棋的，旁边电线杆子上钉着块蓝铁皮牌子，写‘甸柳庄73号’。”我比划着，“小时候我二舅住那儿，胡同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压水井。”
“哦——那个啊！”老周笑了声，“早不是那样了。去年秋天拆了一截，现下剩半条，也就三十来步长。树砍了，井填了，蓝牌子还在，就剩半拉铁皮耷拉着。”
半条胡同里的活物
我今儿早上专门骑车去瞅了一眼。甸柳庄小胡同还剩下半截，东头堵着一面新砌的红砖墙，西头接上大马路。砖墙后头是工地围挡，挖掘机的声音“咣当咣当”隔着墙传过来。可这半条胡同里，该有的日子一样没少。
墙根下头并排放着三个破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靠背上搭着块花布。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歪在沙发上打盹，脚边趴着条黄狗，狗尾巴耷拉在灰地上，一下一下扫着浮土。铁丝上晾着五六件工装，滴答着水珠子，把底下的水泥地洇出一小片深色。
“大爷，这胡同还往里去不？”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头眼皮都没抬：“去不了了，后头堵死啦。你要是找公厕，往前走过马路右拐。”
我赶紧摆摆手：“不找公厕，我小时候在这住过，就想看看。”老头这才睁眼看我：“哪年的事儿？”
“八七年到九一年，我二舅在73号住了四年。”
老头坐直了些，黄狗也支棱起耳朵。“73号？那是老王家。王木匠，专做板凳的。”
“对！对！我舅家的方桌就是找他打的。桌腿底下还垫着四个皮垫子。”老头“嘿”了一声：“那桌子我有印象。王木匠接活少，你舅那单他干了仨月，说料要晾透了才稳当。”
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包烟递给老头一根。点上火，老头吸了两口说：“你们那会儿住这儿，洗澡得上澡堂子吧？出了胡同往南走一百米，大众浴池，三毛钱一张票。”
墙上钉着的那些东西
我起身往里走了走，半条胡同看得清清楚楚。左边墙上跟帖广告似的钉着一排东西：
- 两块电表箱子，油绿的漆皮卷了边，挂牌上写“换表请拨电话”的字已经糊成一团。
- 三根晾衣绳的固定铁钩子，其中一个钩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红塑料绳。
- 一块磨成白铁的“车辆慢行”牌，被阳光晒得翘起一个角，风一吹“哐啷”响。
- 最里头一根生锈的水管从墙里伸出来，管口缠着黑胶带，地上对应着有个渗水的小坑。
地上砖缝里长着些灰绿色的草，一种叫不出名字，贴着地皮长的。墙根底下有一溜碎玻璃碴子，绿色的居多，被鞋底蹭得没了棱角。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正打算走，有个穿红围裙的大姐端着一盆水从一扇小木门里出来，“哗”的一声泼在地上。
“找谁啊？”大姐问。
“不找谁，以前住这儿，回来看看。”
“几号？”
“73号。”
大姐手往红砖墙那头一指：“那儿，拆了。现在后头是工地的水泥搅拌站。”她又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家以前是租的？房东姓刘？戴个眼镜，每天骑金鹿牌自行车上下班的那个？”
“对对对！刘会计！”我差点跳起来，“他老在裤腰带上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大姐笑了：“那是他做记号用的。他那把钥匙串上有颗红珠子，隔老远就知道是他来了。”
从胡同到豁口
我绕到红砖墙的尽头，侧身挤过去，看见一片瓦砾场。旧砖头和碎瓦砾被推土机归拢成几个堆，上头苫着绿色防尘网。一只塑料拖鞋半埋在土里，鞋面花纹磨光了。
这地方原先是甸柳庄小胡同的中间一段，我二舅在73号住的头两年，天天从这条道走。那时候路两边各有一排平房：
| 西边是包子铺 | 每天早上蒸笼掀开，热气能漫到马路对面 |
| 东边是剃头摊 | 一把白塑料椅子，镜子挂在铁钉上，边上贴着“头油两毛”的红纸条 |
| 北角有个修鞋的 | 工具箱是木头钉的，里头装着铁拐子、胶水桶和一堆鞋掌 |
| 南头是公共电话亭 | 每次打电话都要排队，听筒线被拉得又长又黑 |
那时候晚上胡同里点的是钨丝灯，黄黄的，灯泡上常有飞虫扑棱。后来管道煤气通了，平房顶上那些白铁烟囱一根跟一根被卸下来，堆在墙角当废铁卖。
我蹲在瓦砾堆边，捡起半块青砖掂了掂。砖面上印着一道白色粉笔痕，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画的跳房子格子线。风一吹，防尘网“呼嗒呼嗒”地拍。远处搅拌机在转，声音闷闷沉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红围裙大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我旁边说：“你要是回来找东西，得趁早。上个月西头的煤气管道也切了，连热水都没有。”
她又补了一句：“你舅当年打的那张方桌，后来卖给收木料的啦。拉走那天他骑三轮车拉到洮南那边，说能打个小床板。”
我捏着那半块砖，愣了一会儿。风把防尘网又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只纸折的青蛙，脑袋上那道折痕还压得板板正正，腿缝里卡着一粒小石子。红围裙大姐已经转身走了，木门在她身后“吱呀”闭上，又“吱呀”弹开半掌宽。黄狗从砖墙上跳下来，坐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打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