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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乐群路后街|菜市收摊后的豆粉馍香了三十年

“阿姐,你讲的那家豆粉馍,是摆在哪个路口?”我问对面卖酸嘢的胖婶。她正拿竹签戳一块芒果,头也不抬:“后街那棵黄葛树底下,早上七点半出摊,卖完就走。”旁边买萝卜皮的阿伯插嘴:“她讲的是老黄家,不是后来那个姓李的。”胖婶把竹签一放:“哪个讲姓李的?姓李的是卖艾粑粑的,在巷子中间,门口挂铁皮招牌那个。”我连忙点头,又问:“那吴记剪刀粉还开没开?”胖婶笑了:“早就搬走啦,你怕是有十年没来过后街了吧。”

一条巷子,三种走法

乐群路后街其实不算街,窄处两人并排要侧身。从乐群路主街口进去,左手是修自行车的摊子,地上永远摊着黑乎乎的链条和螺丝;右手第一家是裁缝铺,铺门常关,玻璃窗上贴着“改裤脚三元”。再往里走二十步,路面开始下坡,雨天积水能没脚踝。这截路没人叫它“后街”,老住户都讲“去底头”。底头有卖豆腐的,卖米粉的,卖烧卤的,还有两家收旧电器的。

过了底头,地势又往上抬,这才算真正进了后街尾巴。那里种着一棵大叶黄葛,根把水泥地拱裂好大一块。树底下常年摆着三四张矮桌,早上卖粉,中午卖粥,晚上就变成打牌的人占着。我退休以前,每天下午放学都要从这里绕一圈,买两块腐竹回家煮汤。

“你莫看这条街破,随便一个摊子都开了十几二十年。”胖婶用围裙擦手,“那家豆粉馍,老板娘原先在毛巾厂上班,下岗以后才出来摆的。”我算了算,那至少是一九九八年的事。

吃食摊子各占各的时辰

早上七点,做豆腐的先把两个圆木桶放到门口,豆浆还在桶里晃。七点半,黄葛树下的豆粉馍出摊。她家的豆粉馍跟别处不同——皮子不追求白,带一点黄豆粉的淡黄,咬开是花生芝麻糖馅,糖心还流汁。她每天只蒸两笼,一笼二十四只,一块钱两个。九点不到,这两笼就光了。有一次我特意八点五十去,她已经收桶,蹲在地上刷蒸笼布。我问她明日多蒸点,她头也不抬:“多蒸就不好卖了,讲好一天两笼,就是两笼。”那以后我改成七点四十五到,刚刚赶上第二笼出锅。

中午轮到剪刀粉的摊子。那摊子本来在巷子中段,后来搬去了主街口,又搬回来,最后干脆推一辆铁皮车串着走。老板姓吴,头发全白,剪米粉的时候剪刀咔嚓咔嚓响,动作快得看不清。他调的卤水偏甜,外地人吃不惯,老住户就好这一口。有一回我见他给一个小女孩剪粉,多加了一勺卤水,没收钱。女孩的妈妈说谢谢,吴师傅摆摆手:“她上回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瓶子。”

时段摊子招牌货大概价钱
7:00—9:00黄葛树下(老黄家)豆粉馍一元两个
10:30—13:30铁皮车(吴记)剪刀粉两元一碗
15:00—18:00巷口矮桌酸嘢、油堆酸嘢称重

下午三点以后,做酸嘢的胖婶才开始正经忙。她摊子上的玻璃坛子排两排,一头是萝卜和木瓜,一头是芒果和梨。别家腌酸嘢用白醋,她用手工米醋,还放几粒甘草。回甜,不呛喉咙。我见过一个拉板车的老汉,停下来要了半斤萝卜酸,蹲在路边一口气吃完,连汁都喝了。他递回碗的时候,舌头还舔了一圈嘴皮,什么都没讲,走了。

修车摊和那几个下棋的

再往尾走,四十岁出头的阿永在修单车。他不修电单车,只修普通的自行车,顶多加一句“电单车线路我不能动”。他摊子边上挂着一串旧内胎,风一吹像黑蛇。有人问他换个变速线多少钱,他抬眼看看:“看你几速的,七速十五块,十八速二十五块。”他修车的时候嘴里咬着一截细铁丝,半天不吐。别人等得急催他,他只用下巴指一指旁边小板凳,意思“坐下”。

黄葛树斜对面有一排水泥台阶,下午总是围一圈人下象棋。下棋的是个姓梁的秃顶老头,他不跟人说话,赢了也不笑,输了就起身,让下一位。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急,经常有人伸手去挪棋子。梁老头就拿着棋子敲那人的手背,讲一句:“莫动。”有一回一个年轻仔不服气,非要跟梁老头下三盘。第一盘梁老头赢了,第二盘年轻仔赢了,第三盘下到天快黑,旁边人起哄说平局算了。梁老头把棋盘一掀,也不捡棋子,走回巷子里。第二天老时间,他又坐在那里了。

那些房子和墙上写的字

后街两旁的老房子,很多还是红砖墙,没有贴瓷砖。有些墙根长了青苔,有人用粉笔在青苔边上写“此处禁止倒水”。过一阵又有人写“再倒水就是狗”。后来这两行字都被覆盖成一坨石灰,但下雨以后,石灰脱落,那些字又露出来。有户人家在门口砌了一个小花池,种的是紫苏和薄荷。他们炒螺蛳摘几片,吃米粉也摘几片。紫苏老了开花,花是淡紫色的,落在地上,踩过来踩过去,就变成紫黑色的印子。

傍晚的收尾

六点半以后,大多数摊子收了,地面上一片一片的水印子慢慢干掉。这时候会有一个踩三轮车的女人进来,车上装着几笼发糕,热腾腾的。她不上前招呼人,就在黄葛树底下停住,用木板架在车斗上当桌子。有几户人家的小孩拿了零钱就跑过来,买一块发糕,再回家吃饭。那女人卖完最后一个,三轮车哗啦哗啦踩出去,转上乐群路主街。声音越来越远,后街就安静了。

我有一回帮她推过一把车,她提着一桶洗碗水从巷尾出来。我问她每天都来得这么晚?她讲:“早来没生意,晚来的都是真的想吃的。”她见我帮她扶住挡板,又补一句:“明天没有发糕,我去五里卡那边帮人剪姜藤。”我讲好。第二日她果然没来。第三日她又来了,摆了两笼桂花糕,一共卖出去六个。她并不计较这些,收摊的时候把一个没卖完的桂花糕掰一块往嘴里塞,嚼着嚼着,就把车子推出去了。

那天她也把地上掉的纸片一张张捡干净,用塑料袋装好,挂在车把上。路灯亮的时候,她的影子斜过整个巷口,后街一步比一步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