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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石板镇小巷子叫什么|一名老记者走了九年才弄清的地名

2024年秋天,我在石板镇镇政府食堂吃早饭,镇长助理小罗递过来一张手绘地图。图上用红铅笔标了十三条巷子,最粗那条红线旁边写了三个字:“鸡市巷”。我问他,这些年采访,听人喊“鸡市巷”“鸡屎巷”“鸡矢巷”的都有,到底哪个对?小罗把筷子一放,说:“你问住我了,我去翻翻老台账。”

这是我在花溪石板镇跑的第十三个年头。镇子不大,从镇东头的农贸集市走到镇西头的粮站,斜穿也就二十分钟。可偏偏是这些小巷子,名字比迷宫还绕。你要问我“花溪石板镇小巷子叫什么”,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地图上的正式路名,而是早上七点那个卖豆沙窝巴巴的大姐扯着嗓子喊的:“鸡市巷口子上的,让一让喽!”

石板镇的小巷子,多数没有路牌。镇上的老人说,1958年之前,这些巷子都按做买卖的营生叫。镇中心小学后面那条三十米长的窄巷,老一辈都叫“米行巷”,收稻子的季节,家家户户把麻袋堆在墙根,巷子里全是谷壳灰。往里走三步,有两间石头房子,门楣上还留着民国二十六年凿的“万全药号”四个字,现在租给一个修摩托车的师傅,机油味把老木头的味道压得严严实实。

巷子俗称位置来历说法
鸡市巷赵家祠堂东侧老辈子说民国时逢三六九赶场,卖鸡苗的在这里摆摊
米行巷镇中心小学后墙1950年代粮食统购统销时的临时收粮点
竹篾巷老水井往南编背篓、筛子的篾匠铺集中地
半边街镇政府西侧一边是房子,另一边是水渠,只能走半边

花溪石板镇小巷子叫什么,这事在2008年曾闹过一场乌龙。镇里要装自来水管道,施工图上报的是“石板镇新街一巷”。结果工人拿着图纸到了现场,绕了三圈没找着。打电话问镇建管所,那边翻出1985年的地名普查表,上面写着“鸡市巷”。工头脾气大,在镇长办公室拍桌子:“到底是鸡市还是新街?你们镇连自家巷子名字都说不清?”后来查清楚了,新街一巷是2003年街道改名时,民政那边统一按“新街一、二、三”编的号,但镇上老百姓叫了几十年的老名儿,没一个人用新号。自来水公司索性在表箱上贴了一张打印纸:“此处为鸡市巷(新街一巷)”。那张纸一直贴到2015年,被雨水泡烂了才掉。

前年冬天我陪省里来的民俗学者在老街上走,在竹篾巷遇到一个九十岁的老奶奶,姓吴,坐在门口编油箩。学者问她:“老人家,这些巷子的老名字,您还记得全不?”老奶奶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手里篾条没停:“记那个做哪样?你们现在年轻人,都叫几号楼几单元。以前巷子名字不写在墙上,写在人嘴上。你去问卖豆腐的刘二嫂,她说的‘鸡市巷’和我说的可能还不是一条。她说的是有棵歪脖子皂角树那段,我说的是通到晒坝那段。”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一代人

老奶奶说的这段,正中要害。花溪石板镇小巷子的名字,是分层的。六十岁以上的人嘴里,巷子是按“干什么用”叫的;四十到六十岁的人,按“巷子口有什么”叫;四十岁以下的,基本只认门牌号。

举个例子。镇邮政所东侧那条巷子,七十岁的人叫“盐巴巷”,说解放前有个盐商在里头囤货,巷口青石板上被盐包磨出了两道白印子。五十岁的叫“白果树巷”,因为巷子中段长了棵要两人合抱的白果树。三十岁的小伙儿在镇上开快递驿站,他给客户指路就说:“邮电局旁边那条,就是卖包子那家往里走。”

在石板镇,巷子的名字是一把活的尺子,量得出一个人在这镇上住了多少年。

同一件东西,在不同代际的嘴里,有不同的叫法。这不算麻烦,算一种活的历史。我跑了十几年,最深的体会是:你把名字叫错了,没人纠正你;但你要是按字面去找“鸡市巷”,大概率找不着,因为老百姓嘴里的“鸡市巷”包括了主巷、一条岔沟、一个垃圾池周边大约两百米范围。

一份落灰的摸底表

2017年我帮石板镇做口述史采访,在镇文化站二楼杂物间翻出过一份手写的《石板镇街巷名称摸底表》,时间是1982年。表格用蓝色圆珠笔填写,字迹工整。一共列了十七条巷子,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备注,用括号写着“来历待考”或者“据某某口述”。

名单里有“鸡市巷”,备注写的是:“据张王氏(时年87岁)口述,清末民初此处为鸡鸭苗交易地,逢场天约有二十个摊子。1970年代后摊子迁至镇外新市场,名存巷留。”还有一条“油榨巷”,备注是“原巷内有榨油坊,1958年改为拖拉机站,群众仍沿用旧名。”

我把这份表复印了一份,带在身上。每次有人问我花溪石板镇小巷子叫什么,我就把表递给他看。表格上的字都已经褪色了,但那些括号里的“据某某口述”,比任何正式路牌都硬实。

三个亲历者的话

表上有三个备注,我后来都找到当事人核实过。

  • 张王氏早已过世,她的孙媳妇在镇上开米粉店,说曾祖母晚年念叨的还是会卖鸡苗的那些广西人,“他们挑着竹筐,鸡仔叽叽叽地叫,巷子里热烘烘的”。
  • 油榨巷的榨油坊原址现在是废品回收站,老板姓杨,他说收废品第一年有人在墙根挖出一个油亮亮的大石头,上面有凹槽,他不懂,扔在门口,后来被省城来的一个收古董的用两包烟换走了。
  • “半边街”的档案更薄,镇志(手抄本)上只有一句:“半边街巷形不整,走势随渠而弯。”但住在街口的龚大爷说,老人传下来的讲法不是“半边”,是“半仙街”——早年间巷里有个杨姓补锅匠,外号“杨半仙”,叫他“半仙街”是揶揄他补的锅十个有五个漏水。

这些说法都并存在今天的石板镇。去年镇里搞街道门牌规范化,做了一批深绿色的新路牌,上面只印着“新街一巷”到“新街七巷”。装牌那天,我看到龚大爷端着一碗饭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工人把“新街六巷”的牌子钉在水泥墙上,他没吭声,回屋去了。第二天早上,那块新牌子下面多了一张白纸,用石头压着,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半仙街口”。

纸是下雨天贴的,字迹被雨淋得有些洇开,但还能认清。后来纸被收走,墙角那块石头还在那里,洗菜盆那么大,青灰色,表面有一道浅浅的长条凹痕。我蹲下来摸了一下,石面粗得拉手,凹槽里积着些灰和一小片干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