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县小巷子|退休教师脚量三十年的石板路
“李老师,您又去数青苔啦?”巷口修鞋摊的秦嫂子把锥子往头发里一蹭,扯着嗓子喊我。我蹲在第三级石阶边上,正拿老花镜的镜腿拨弄墙根一丛铁线蕨,那叶子背面贴着三粒蜗牛壳,白得像糯米团子上的粉。
“数什么青苔,”我直起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找小满家那只三花猫,昨夜又没归屋。”话音没落,二楼木窗啪地推开,王屠户的女儿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蓬着:“李老师,我家灶台上今早多了一条鲫鱼,鳞片上带着红绳——是不是您那老姐妹又托人捎的?”
这条巷子叫芋头巷,从民国三十五年铺的石板算起,走了快八十年。石板缝里的糯米灰浆早让雨水泡酥了,春天长车前草,秋天冒狗尾草。我在这条道上教了三十年书,退休后又遛了二十年腿,哪块石板翘角会绊人,哪截墙缝里住着壁虎娘仨,闭着眼都摸得清。
墙根下的老物件
巷子中段那堵青砖墙,是原县供销社的仓库后墙,砖缝里嵌着半枚贝壳纽扣,压得严严实实。那是我一九七二年秋天打这儿过,蹲下来系鞋带时手指头塞进去的。那年我教五年级,班上的侗族娃仔阿丙偷了家里两斤茶油来学校,要给教室门轴上油——门轴吱呀响,吵得他听不清我讲“小英雄雨来”。我气冲冲拽着他往家走,路过这堵墙,手指头不知怎么就抠进那个砖缝,把这颗从他书包带子上崩下来的纽扣按了进去。
阿丙现在在长沙开粉店,去年回来,蹲在那堵墙前摸了半天,指头在砖缝里绞来绞去:“李老师,您说这颗扣子能值多少钱?”我拿烟斗敲他后脑勺:“值一顿竹笋炒腊肉。你当年那两斤茶油,你阿妈追了三条街,后来咋样了?”他咧嘴笑:“阿妈说反正油进了教室门轴,就当给学问上油了。”
墙根底下还垒着三块断碑,是前年管道改造挖出来的,字迹磨得只剩“仁”“義”“囍”几个残笔。夏天傍晚,巷子里的老人端碗酸萝卜坐在碑上,碗里的汤水洒进碑缝,蚂蚁排着队去舔。
早晚两趟的人声
这条巷子一天有两次热闹。清早五点,送豆腐的老银头推着板车进来,车轮碾过石板,嘎吱声像鸭子叫。他喊一嗓子“豆腐——”,尾音拖得老长,二楼卖米粉的刘婶就开窗丢下个搪瓷盆,盆里压着两块钱,老银头切一块嫩豆腐放进去,再用油纸包一小块霉豆腐搭头。那油纸是他婆娘攒的,带樟木箱子的气味。
傍晚六点,巷尾的理发摊支起来。老剃头匠张伯在墙上钉了块老式铁皮镜子,镜面剥落了大半,照人像泡在水里。他给人刮脸讲究,热毛巾敷上,剃刀在帆布带上荡三下,刀锋贴在skin皮上走,只听得见胡茬嗤嗤断掉的声音。刮完了,他用一小块烧酒的棉花在客人腮帮子上一抹,说:“这火辣辣的感觉,比啥子护肤品都醒神。”
我常坐在他摊子对面的石墩上看,一边看一边数过往的娃娃——三十年前数的是阿丙他们那拨,如今数的是阿丙的侄子、侄女的娃。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每次路过都要蹲下来,拿手指头戳地缝里爬出来的潮虫,嘴里念念有词:“小车子,开慢点,别压着你家弟弟。”她阿婆在后面喊:“囡囡,那是虫,不是车!”
一场雨后的回响
前日下了一场透雨,巷子里的青石板亮汪汪的,像熬了层糖浆。我蹲在拐角处看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排水沟沿上,溅起的小水珠刚好润到墙缝里那丛野苦麻菜的根。隔壁姚木匠的孙子跑过来,手里攥着个铁皮哨子,吹一声,回声在巷子里撞了两下,又钻进天井里去了。
“李爷爷,您说这巷子到底有多长?”他仰着脸问我,睫毛上挂着水雾。
我没答话,掏出兜里的老怀表——那是我教书时得的奖品,上海牌,秒针走得比现在那些电子表还稳。我让他拿手电筒照表盘,指针在雨天的幽光里发着淡黄的白。我说:“你从这个石墩走到那头卖艾粑粑的摊子,要是你数到三十五步,那么巷子就比你多一口气。”
他听不懂,蹦蹦跳跳走了,铁皮哨子挂在小指头上甩圈圈。我抬头看巷子上空那窄窄的、被屋檐切成一长条的铅色天空,一只瓦灰色的鸽子正落在那根横跨巷子的木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理羽毛——它脖子上的绿光,跟墙根那丛伏地蕨的颜色搅在一起。雨又落下来,先是一滴砸在怀表玻璃盖上,然后像撒把米似的,稀稀拉拉铺满了整条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