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妹子多的地方|三十年前一张澡票引出的老城往事
前些天整理书柜,从一本旧教案里滑出一张淡黄色的小纸片,是一九八九年“东风浴池”的澡票,面额三角,副券上还印着“限女部使用”的红字。票面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却让我一下子想起当年那个在浴池门口卖瓜子儿的姑娘。她叫小凤,是濮阳妹子,说话带着土话里特有的婉转尾音。
那时候我在县一中教语文,学校分给我一间筒子楼里的宿舍,冬天没有热水,洗澡得跑三条街。老城最热闹的地段往东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底下是一扇厚厚的棉布帘子,掀开来就是东风浴池。男部在左,女部在右,中间用一堵清水砖墙隔开,墙头还故意嵌着几块花玻璃,人影憧憧,看不大清楚,只听见水声和笑声交叠着冒出来。
濮阳妹子多的地方,老县城的人都说有三个:东风浴池的女部,中午厂里下班后最挤;职工俱乐部周末的露天舞场,那种交谊舞刚兴起;还有棉纺厂南门的凉皮摊,从下午坐到天黑,遇见的姑娘比吃掉的凉皮还多。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不少女孩子周末就爱结伴去浴池或者舞场,她们倒是常邀请我去看她们的文艺汇演,那是我能大大方方走进那些地方的理由。
说起这澡票,得亏了小凤。那天我照例去洗澡,排队排到女部入口旁的小窗口,小凤正低头剥瓜子,指尖染着黑色的瓜子壳浆水。她抬头看我一眼,认出我是学校里的老师,咧嘴笑了:“张老师,今儿人多,您先去对面凉粉店坐坐,过半小时再过来。”我摆手说不用,她顺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备用票塞给我:“这是昨天多出来的,您拿好,省得等会儿忘了带零钱。”我接过来,票面还带着一股葵花籽的香气。
后来我到得勤了,同小凤渐渐熟络。她是南乐一带的姑娘,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那年头供弟弟读书是头等大事,她就到县里来打工,起先在棉纺厂车间里接线头,手指被棉絮磨得发白,后来又转到浴池来,说是这边活计轻省,还能听客人们聊天解闷。她说话像蹦豆子,一句接一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濮阳妹子多的地方,不光是年轻女孩,还有上了年纪的阿姨。浴池的女部常有乡下妇女带孩子来,一进门就大声吆喝着占位子,毛巾、香皂、脸盆全往长条凳上一字排开。小凤说,这些阿姨最爱聊的是谁家女儿找了好婆家,谁家媳妇生了胖小子。她学给听们听时模仿得有模有样,模仿完自己也笑,说等以后赚够了钱,要回家开一间小小的裁缝铺,给人做衣服。
那年十一月初,县里组织文艺汇演,我们学校排了个小话剧,需要几件旧式的蓝底白花衣服当戏服。我犯难了,转念想起小凤,就趁着泡澡的空档隔着那面花玻璃喊她。她掀开帘子探进来半个脑袋:“张老师您说吧,我认识北关的布庄老板,他能寻到老料子。”她帮我借来两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送到学校门口,手上还带着缝纫线的清香味。
后来汇演结束,我想着把衣服送回去顺便感谢她,走到浴池门口,看见铁栅门半掩着。探头进去,柜台空空的,瓜子摊也不见了。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说,浴池要翻修,小凤卷铺盖回了南乐老家,说是家里给安排了一门亲事。那扇花玻璃墙后来也被敲掉重砌了,换成了整面的白色瓷砖,再没有人影从那边晃过来,也没有装满瓜子的铁皮盒子在柜台角落里哐当响。
那张澡票我一直留着,压在教案夹层里,每次翻到都想起那些去洗澡的下午。澡票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请先淋后泡,温水调试,谨防烫伤。”下面又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张老师,凉皮摊那家的辣椒最近不辣了,您去的话别被蒙了。——小凤。”字迹已经模糊,认了好几遍才分辨出来她是好心提醒我别多花钱。
前几年老城改造,东风浴池那块地皮上盖了超市,门口天天放流行歌曲,货架堆得满满当当。我偶尔散步路过,在超市调料区看一会儿辣酱瓶,忽然想起那行小字来,不知道南乐那个小村子的街道上,现在还有没有卖凉皮的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