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团山还有吗|一把刨子问老城
刨花卷着桐油味从虎口飞出来,落在东街老宅的门槛石上。我蹲在那儿修一张断了榫的八仙桌,隔壁修鞋摊的老周递过来一支烟:“师傅,你总说团山团山,襄阳团山还有吗?”我拿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指了指北边——那里灰蒙蒙的天际线里,立着半截老烟囱。那是一九九七年秋天,我在这条街上摆摊的第十一个年头。
烟囱底下就是团山。早年间从樊城过江,顺着焦枝铁路走四十分钟,能看见一大片红砖仓库,那是团山货场。货场不存货,存的是我这样的人——木匠、篾匠、箍桶匠,各占一间仓,白天干活,晚上睡刨花堆。墙根码着泡了半年的杉木,黄亮亮的,用手一掐一个水印,那是最好的料。仓库没门,冬天挂一条烂棉絮,夏天敞着口,穿堂风把刨花吹得满场飞。
老账本和两把锉
一九九〇年前后,团山的木工活好接。附近几个县的人嫁闺女,都要来打一套陪嫁家具——高低柜、五斗橱、梳妆台,木料自带,工钱按件算。那时候一把大锉八块钱,小锉五块,我一次买十把,往围腰兜里一揣,走破两条的确良裤子。领头的老许管账,记工簿是糊墙的牛皮纸裁的,铅笔字写得斜歪:“七月三,贺家台,樟木箱一,工钱卅。”后来老许去南边打工,账本扯下来包了油条,谁也没再问团山还招不招人。
那几年团山最热闹的是早上五点半。手艺人蹲在铁路边吃糊辣汤,有一家支着铁皮棚子,老板娘姓郑,大嗓门,舀汤捎带搭一勺腌萝卜干。她记得住每人口味——老五不吃辣,阿良要多放粉条,我偏要汤浓一点,漂着油花的糊辣汤,配一根刚出锅的油馍。有人问起将来,郑大姐拿勺子敲锅边:“你们这一走,襄阳团山还有吗?我看悬。”她原是开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九三年货场改扩建,仓库扒了一半,机器声赶走了刨木花的节奏。
我在团山待了最后一整月,把存货的料清干净——
- 十一根水曲柳,卖给做课桌的刘老板,他晚上来拉,手电筒的光里,木纹像河面细浪;
- 二十三块杉木板,换成五百斤大米,用板车推回市区,重得车胎压扁半寸;
- 两把用了八年的大锉,磨得只剩半指宽,我放进工具箱最底层,再也没碰过。
走的那天,铁路边新栽了一排杨树,叶子掌大,油亮亮的。团山老站牌上的铁皮锈穿了角,“山”字缺了一横,远远看去像个歪倒的柴捆。
刨刀刃的老茧
后来我在东街扎下根,每隔几年,会梦见团山。梦里不是仓库,是刨花的味道——那种松脂混合汗碱的气息,比任何香水都醒目。有人来修旧家具,偶尔提起,说团山那片地盖了汽配城,红砖仓库换成了蓝铁皮厂房;又有人说铁路改线,老站牌拆下来当废铁,卖给收垃圾的了。说法对不上,但有一点一致,问“襄阳团山还有吗”,得到的回答多半是摇头:“谁愿意待那灰扑扑的地方。”
今年春天,一个年轻人拎着把坏了的矮脚凳来找我。凳腿是柏木的,纹路细密,底端箍着两道铁条,做工规矩。他说是从老宅阁楼翻出来的,听说我会这行当,一路打听来的。我拿手电照了照凳底——刻着一个乌黑发亮的“许”字。那是老许的手艺,他爱在看不见的地方留名字,用凿子歪斜着刻,字缝里填进黑漆。
“你这凳子,是团山的活。”我说。
“团山?”年轻人低头看凳子,“我爸说那地方早就没了。”
我没接话,拿刨子沿凳腿走了一遍,刨花卷着枯木皮飞起来。窗外柴油车轰轰过,街对面卖卤菜的正在卸锅。我把凳子翻过来,指给他看榫眼接缝处那一圈暗红,那是水曲柳浸润多年后渗出的树脂,像一层硬壳漆:“木器不做假,料认识手。这东西活过了团山。”年轻人说不出话,把凳子重新放平到地上,站上去试了试——比来时稳当多了。他谢过我,扛着凳子走出巷口,拐弯时我没看清,只觉得他后背的影子,像那年货场里扛着木板下坡的人。油馍香飘过来,今天的糊辣汤不知还有没有腌萝卜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