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城中村在哪里|四处老地方够你转一天
外地人问赣州城中村在哪里,我一般不急着答。干了二十来年水电工,赣州老城区的犄角旮旯几乎都钻过。你问城中村,先得明白赣州的“村”跟别处不一样——它不在郊区,就在老城墙根下,贴着章江、贡江的河汊子长出来的。我常给人指四个地方:东郊路背后的姚府里、南门外的渔湾里、水西的滩儿上,还有老浮桥对岸的河套里。
姚府里:电线比晾衣绳还密
姚府里不是一条巷子,是七八条巷子绞在一起。从东郊路拐进去,头顶先过一道铁皮雨棚,棚下堆着三轮车和蜂窝煤。我十年前给这里一户人家改水管,房东指着墙面说:“这墙是1979年我爹用河沙和石灰夯的,你凿的时候轻点。”石灰墙里确实混着碎瓷片,青花的,大概是周边窑场倒出来的废料。
这里的水表还装在巷口的砖柱上,一排十二只,铁盖子锈得发红。夏天傍晚,巷子里摆满竹躺椅,老人摇蒲扇,扇面上印着“赣州电池厂”的红字。巷子最窄处七十五公分,我扛着两米长的PPR管进去,得竖着走。墙上钉着几十个电表箱,新表和老表混装,走线像蜘蛛网。房东说电费每月由楼长代收,一块二一度,比供电公司的贵两毛。
“你要是早来五年,这儿还有打白铁的匠人,现在只剩一个配钥匙的摊子了。”楼长指着巷口那把焊满钥匙坯的旧椅子跟我说。
渔湾里:凌晨四点的豆腐热气
南门外的渔湾里,跟姚府里不一样。这边地势低,老房子是青砖加木梁,墙根常年渗水。我在这里修过几次漏水的卫生间,卸开地砖,底下全是淤泥,房东说下面原来是水塘,五十年前填的。填塘的渣土里能翻出搪瓷杯、玻璃药瓶,还有一整块青石门槛——那东西现在被人摆在院子里当茶台。
这地方最热闹的是凌晨四点。豆腐坊的蒸汽从木板门缝里滚出来,两台石磨虽然早改用电机,但木头架子还是老样。做豆腐的老陈,他爹那辈就在这磨浆。磨出来的豆渣装进蛇皮袋,卖给旁边养鱼的老卢。老卢的鱼塘在村北,塘埂上种着三棵歪脖子柳树。有一次我帮老陈接水泵的电线,发现他总闸上贴着张红纸,写着“水利万物”,毛笔字有些褪色,他说那是他师傅的老规矩。
水西滩儿上:江边菜地里的水表箱
水西那边有个地方叫滩儿上,其实是一大片江滩冲击地。房子盖在高出江面两三米的台地上,台地下面是菜地,种着萝卜、白菜和几垄香葱。我在这里接过一条临时水管,从江边泵房引水浇菜。泵房是红砖砌的,门锁是坏的,里面电机上落满灰。浇地的大姐说,这泵用了十七年,每年汛期前都要把电机抬到高处,等水退了再放下来。
滩儿上的房子多是两层半,二楼阳台用石棉瓦搭出来,堆着干辣椒和红薯。我见过一栋房子的大门上镶着块老船板,船板厚五公分,钉子眼密密麻麻,钉孔里嵌着的麻丝还没烂透。房东说那是他爷爷跑船时的船板,船拆了三十年,板子一直留着。他让我帮他在门头上装一盏太阳能灯,线要从二楼窗洞穿出去,我顺着他的手指看——那头正好对着江对岸的钨砂码头,货船上的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箔。
河套里:老浮桥头的巷子迷宫
老浮桥东岸的河套里,是赣州城中村里口音最杂的地方。巷子修的像鱼骨,主巷两米宽,两边岔巷只容一人侧身走。这里的房子二楼比一楼突出半米,走在下面像穿过一条木篷走廊。我在这修过一间淋浴房,打孔时钻头打到一根硬物——是用老铁轨做的横梁,上面还铸着“工”字钢印。房东说房子是祖父用铁轨和旧船板搭的,铁轨是码头淘汰的,当年花了八块钱买下,用牛车拉回来。
这里的水压一直不够,三楼放不出热水。我爬上屋顶查看屋顶水箱,那是个两吨重的铁皮箱,漆了绿漆,漆皮晒得翘起来,摸上去烫手。水箱旁边趴着一只黄猫,尾巴盖住前爪,看我一眼,继续睡。房东在楼下喊:“师傅,帮我看下进水管阀门,在墙角的砖堆下面!”我扒开砖堆,确实找到一根锈成红枣色的闸阀,拧了半圈,水箱里传出一阵咕噜声,水压上来了。
河套里的窗户大多嵌着老花格,木框被雨水浸得发黑,但图案还清楚——万字纹和如意云头。装空调的师傅不敢在这些窗户上挂外机,怕木头酥了掉下去。我每次给这儿的住户布线,都特意把线卡固定在砖墙上,不碰木框。
今天下午还在河套里见到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巷口用砂纸打磨一把铜锁,锁簧弹出来,弹了一地铜锈。他抬头问我:“你说这把锁要是修好了,能不能配得上这巷子里的老门板?”我看了看那扇门板上的包浆,没说话。走过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瞟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磨,砂纸上落了细细的金粉。那些金粉被风一扬,跟巷口晒着的笋干味道混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