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氏全套什么意思|老街坊走访了三天才弄明白的本地说法
十号那天下午,我拎着半斤桂花糕去敲王阿婆家的门。她住在梧桐里三号,那栋红砖小楼的二楼,窗台上摆着七八个搪瓷盆,种的都是薄荷和紫苏。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她孙女的脑袋,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嘴里含着一颗话梅,含糊地问我:“您是来打听菀氏全套的吧?奶奶在里屋呢。”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巷口修鞋的老赵头跟人聊天,说他在城南一个老主顾家里见过一套“菀氏全套”的物件,听起来像是早年大户人家传下来的东西。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这词。问了几个人,有的摇头,有的说好像跟旧时候的“菀记”铺子有关,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阿婆今年八十一,年轻时候在百货站做过三十年仓管员,街坊们说她记性最好,哪年哪月进的什么货,她都能说个大概。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藤椅上择豆角,膝盖上铺着一张旧报纸。看见我手里的桂花糕,她笑了笑,指指旁边的方凳让我坐下。
“你说的菀氏全套,”她把豆角掐成寸段,扔进搪瓷盆里,“我倒是知道。那是菀记皮货行做的一套收拾打理行头的东西,连箱子带工具,总共三十七件。”
头一回听说菀记铺子
王阿婆说,菀记皮货行开在离我们这儿二十多里的老县城,主家姓甄,祖上三代都是做皮货的。她年轻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有乡下的皮贩子拉着板车经过梧桐里,车上堆着生牛皮、羊皮,就去老县城找甄家。那会儿运输不方便,皮贩子们住在我们街口的张记大车店里,晚上围着炉子闲扯,常能听见他们说“菀记的规矩”如何如何。
“甄家的活儿跟别家不一样。”王阿婆把择好的豆角归到一边,又从脚边拿起一把苋菜,“别家做皮货,就管做皮货。菀家不一样,他们的工钱里头含着整套——买家穿上皮货,日常怎么收拾、怎么保养、怎么修补,连带一个樟木匣子,里头所有家伙什儿都配齐了。”
她放下菜,起身去柜子最下头摸出一个小本子,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菀记全活,共三套。套一为理皮具,套二为护缝线,套三为修五金。三套合一,谓之‘全套’。”
王阿婆说,这本子是当年她爹留下的账本。她爹在县里当过镇政府食堂的采买,跟菀记有生意往来,常常帮忙捎带些铁扣、桐油之类的耗材。那三年里,她跟着爹去过几次菀记的铺面,还记得院子里的味道——是那种熟皮子混着皂角和蜡的气味,不冲鼻子,反倒有些清爽。
一套匣子里的细碎家当
她说,那樟木匣子大约三尺长,一尺半宽,厚墩墩的。掀开盖,里头的格子分了三层:
上层放毛刷、皮布、短柄的软鬃刷,用来掸浮灰,那软鬃刷子是甄家用马尾毛自己扎的,握柄磨得油亮。
中层搁着圆头的牛骨刮板、一小罐熬好的蜂蜡,还有三四把不同尺寸的钝口刀,专门用来刮皮面浅的渍印,不是切东西用的。
下层是几个小布袋,装着黄铜的钮扣、截断的铁丝、一小卷筋线,还有两枚长针。
“那筋线是真东西,”王阿婆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小字,“是鹿筋搓的,搁上三十年都不糟。甄家那时候跟我说,光这一匣子里的零碎,顶得上买家穿三年皮货的修整钱。”
她合上本子,又把它塞回柜子底下去。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浮着。
我问她后来菀记怎么样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1956年那阵公私合营,菀记挂进了县里的皮件厂,甄家的老师傅进厂做了技师。那套樟木匣子,厂里留了几套,发给车间修理工用。再往后,老师说那套东西手感不如进口的顺手,就逐渐不用了。有的匣子被拆了木料,有的扔在库房顶层吃灰。至于民国三十几年的时候甄家自己收的那几套样板,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王阿婆的孙女又从门口探进头来:“奶奶,外面下小雨了,收衣服不?”她放下菜,利落地站起来,掸掸围裙上的菜屑,又冲我说:“你要是真对这菀氏全套有兴趣,现在手头还有一办——老县城东街第二家五金店的老板,他爹以前在皮件厂当仓库保管员,还收着几件的散件。明天不下雨的话,你走一趟就能看见。”
我起身告辞,走到楼道里,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择菜声。下楼梯时转了拐角,忽然想起她没说那老板姓什么,回头想再问,门已经掩上了。雨水打在外头的瓦檐上,一滴一滴落在台阶边的青苔里,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辆三轮车胎瘪了半个,支在一摞砖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