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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舞厅经历|二十年的灯影与磨盘

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我把黄河边那家舞厅的钥匙还给老板时,他正在门口晒一簸箕干辣椒。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铜片上都磨出了指痕印。我说,老王,收了,跑不动了。他抬头看我一眼,手背上的面粉没拍干净,问我,那你的卡座呢,让给谁?我摇摇头,没答话。那间正对着迪斯科灯球的卡座,我坐了多少年,算不清,跟舞厅门口那道大理石门槛一样,走光了。

我干手艺活,正儿八经的手艺,修钟表。摊子不大,最早就支在张掖路市场南口的台阶旁边,一张矮桌,三个抽屉,抽屉里全是齿轮、发条、红宝石轴承。那时候兰州城跟现在不一样,街道没那么宽,但大家都爱跳舞。我说的跳舞,不是广场上那种,是室内舞厅里正经的交际舞和迪斯科。上世纪九十年代,舞厅就是兰州人的夜客厅,不吃不喝不去舞厅,一礼拜的日子就过得沉闷。我修表,修一天,晚上便去舞厅坐一阵,一来二去,跟舞厅的老板、服务生、甚至换灯的师傅都混了个脸熟。

那个年代,钟表店旁边就是一家叫“银河宫”的舞厅,门脸不大,进去要下三级台阶,脚底下先是软地毯,再是水磨石地坪。进门左手有一个小木柜,卖瓜子汽水和五香花生米,柜台上老摆着一台白色的电子金唱片机。舞厅里挂着紫红色的绒布帘子,天花板上垂下来几串彩灯,转起来的时候,地板上就铺满一层碎金子的光。我晚上收摊早,大多在九点来钟进舞厅,花两块钱买一杯茉莉花茶,坐在靠近墙根那一排卡座里,喝一口茶,看一会儿,困了才走。

时间一长,就有老主顾知道我修表。银河宫里做事的人,戴的大多是石英表,走时不准了,星期几跳错要,就拿过来夹着表链子放到我抽屉里:“小师傅,你看能不能给调一调。跳舞误了钟点可不行,来晚了占不到好桌子。”我便在焊烟灯下,用镊子拨一拨齿轮,换一节电池,擦一擦触点,也就几分钟功夫。修好了,他们就在舞池里转几圈,过来拍我肩膀乐呵呵地说一句:兰州舞厅经历里头,遇到你这样的修表匠,算是运气。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九几年的兰州,城市里晚上没什么娱乐,大家在舞厅里待着总觉得舒坦。那会儿的舞池子里,年轻人穿着垫肩西服,女士的裙子是一步裙,转起来不方便但也硬要转。我见过一个白衬衫的男的,汗水把领子浸透,就那一圈都是深灰色,他不擦汗,扶着他的女伴从三步转成四步,累了也不坐下,跑到舞池边的散热风扇前面站上半分钟,吹干了又回去。就像那些上了发条的表,不到旋到底,不肯歇。

后来到了两千年初,街上开始拆房子。先是市场门口的矮棚子拆了,然后银河宫门口那三级台阶也被水泥抹平了,门头换了三次颜色。很快那地方承租给了卖碟片的,老板把彩灯拆了,把木柜砸了,做成一间一格的小隔间,靠墙挂满盗版VCD。我在旁边支了十几年的修表摊,人家说要改造,我也只好搬场。没搬到别处,搬到巷子里头一家牛肉面馆的窗沿底下,修表的手艺不能丢。来来往往吃面的人踱过来问:“你还修表吗?还能修那种老的机械表吗?”我说能修,只要零件没换成塑料的。

其中有个女老师,姓郑,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她拿着一块老上海表,到我面前放下,表壳擦得精亮,秒针却卡在七点的位置纹丝不动。她坐到我旁边的马扎上,也不催,跟我聊一阵。她告诉我,这块表是当年在舞厅里认识的一个拉手风琴的老头子送的。她在舞厅做过情咨员,什么叫做情咨员,就是谁被冷落了,她陪着说说话倒倒水。那个拉手风琴的师傅,专给慢舞配乐,每晚重复十二支曲子,从不换新。后来她退休了,那块表倒一直留着,只是最近不走了。

我拆开后盖,游丝没有严重锈蚀,就是擒纵叉上一个螺钉松了半圈。我用尖口钳拧紧,又在叉瓦上抹了一小滴表油,再用吹气球把灰吹净。盖上后盖,拿镊子挑着表把上了弦,放到耳朵边一听,那声音脆脆的,有种不急不乱的味道。我拿给她看,她笑了,说:“真好,它还走。你把兰州舞厅经历又给我修回来一截。”我没答话,心里知道这不简单的是一块表。

前两年巷子拆迁,牛肉面馆也搬了。我在城郊汽车站旁边租了一个铁皮屋,四周摆满来修的表、配的钥匙、挂钟和老座钟。偶尔有年轻人路过,看见摊上摆着一只转花圆盘,问我那是干嘛的。我说,当年修表摊的人都讲究,手里捏一个轻模压的表盘擦灰用,也不单擦表,也擦那舞厅球灯映射出来落了一层的金粉。年轻人似懂非懂,低头看手机就走了。

晚上锁屋门前,我把窗帘拉严实,拿一条旧绒布,在小圆盘上轻轻转一圈,转完也不赶着放进抽屉,就搁在台灯底下。绒布边缘的线头磨得毛了一茬,灯光照上去,泛着红褐色,像当年银河宫帘子的那种颜色。明天再调,还是要调的,只是具体调哪一枚指针,等天亮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