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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金湖国际小美女|跳皮筋跳丢的绿头绳,三十年后再见

上礼拜我在楼下小广场看孩子,有个穿校服的丫头蹲在地上系鞋带,后脑勺那根绿头绳缠着两粒白珠子,阳光底下一晃——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攥住。那不就是1998年夏天,住我楼上那小姑娘娟娟天天戴的那根吗?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娟娟”,那丫头扭过头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一脸懵。我这才看明白,她比娟娟当年矮了半头,鞋码也小一截。

可那根绿头绳,准是她妈或者她姨留给她的。我不急,先坐回长椅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高碎。小广场四周那几栋楼就是大同金湖国际小区,2005年盖的,我家老二结婚那年搬来的。楼底下那排紫叶李是2011年补种的,现如今树冠都把三楼的阳台遮了一半。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区,可你要是问起来,这一片谁都记得那个“大同金湖国际小美女”——不是选美选出来的,是跳皮筋跳出来的。

那是2008年夏天,小区刚通天然气,大家伙儿还不太敢用,天天有人拎着旧锅去物业问咋点火。孩子们不管那个,放学就聚在四号楼和五号楼之间的空地上。草地上戳着几根粗铁管,本来是晾被子用的,被他们拿来当皮筋桩。有一回我遛弯路过,看见个穿红背心的小姑娘,单脚勾着皮筋正在翻绳,后脑勺那根绿头绳上两粒白珠子,跟着她一跳一跳的,像两只搁浅的小鱼直扑腾。

她翻绳那利索劲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皮筋升到腰那么高,别的孩子咬着嘴唇还得助跑两步,她倒好,退后三步,吸一口气,左脚一蹬右腿一甩,整个人像片树叶子似的轻飘飘就过了。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刺啦”,紧接着那根皮筋就在她脚踝底下绕了三道,三秒钟没停,又解开,反身再套。旁边一个扎两个揪揪的丫头数着数儿,数到“七十八”的时候卡了一下,红背心姑娘回头,拿袖口一抹脑门的汗,笑着说:

“七十八不算数,重来。我二姨说了,数数儿得心诚,心不诚,腿就沉。”

她那话把周围几个老太太都给逗乐了。我那天正好提着一兜子西红柿往家走,站在树荫底下看了有十分钟,不敢近前怕惊着她。后来我才知道,这姑娘小名叫娟娟,她爸在大同机车厂上班,她妈在棚户区改造那阵儿去街边摆过水果摊。她跟着她妈去过几趟早市,回来就能把西瓜多少钱一斤、桃儿挑软的还是硬的,说得头头是道。

娟娟最出名的还不是跳皮筋。那年秋天,小区门口开了个馒头铺,老板娘是个东北大姐,嗓门大,揉面也实在。有一回她称馒头,给人多找了五毛钱,买馒头的老头走路都走远了,娟娟从铺子里追出来,撵了五十多米,把那五毛钱塞回人家手心里。老头不要,说“五毛钱你留着买根冰棍”,娟娟摇头,辫子跟着甩:

“我妈说了,不该拿的拿了,晚上睡觉会觉得枕头底下硌得慌。”

这话传得比风还快。那阵子,整个大同金湖国际的邻居都管她叫“小美女”,不是夸她长得好看,是夸她心眼儿正、腿脚利索、说话办事透着一股子这孩子养得好的劲儿。那几年,娟娟家的窗台上总晾着一双白色回力鞋,洗得干干净净,鞋带儿被缠成两个小圆球塞进鞋口里——那是她妈的习惯。每天早起七点,准能看见她背着一个蓝底白点的书包从楼门洞里蹦出来,踩着一块松动的方砖就跳过去,鞋底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如今这小区里,皮筋早没人跳了。孩子们都低头看平板,手腕上戴着能计步的电话手表。五号楼跟六号楼之间的那块草地,前年铺了透水砖,晾被子用的粗铁管也拆了,换成几个半人高的塑料蘑菇凳。我见过有个小男孩蹲在蘑菇凳底下拿树枝划拉蚂蚁洞,一划就是一下午,也不嫌腻。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娟娟她妈,她头发白了一半,还在卖水果。我问娟娟现在干嘛呢,她妈说在太原念了大学,毕业留在那边做会计,上个月刚考下中级职称。我问她还跳皮筋不,她妈笑着摆手,说忙,连过年回来都是拎着行李箱直接去饭店的。我“哦”了一声,再没多问。

回到小区,我远远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姑娘从物业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到四号楼门洞前,低头找锁孔。她撩了一下头发,后脑勺露出一根绿头绳——不是早年那种塑料珠子,是缠了一小截红线的新样式。她开门的时候,风从楼道里灌出来,把她校服的下摆吹得鼓了一下,像个刚灌满的气球。

我站在紫叶李底下,没出声,一直看到她进了电梯,门合上,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电梯间那扇旧铁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漆皮,被谁用圆珠笔划了个小小的“正”字,笔道歪歪斜斜,数不清到底划了几杠。谁干的,哪年干 的,反正不是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