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社区|一趟公交坐到底的菜场与棋局
下午三点,我在中山桥底下了22路车。售票员已经换成扫码机,但司机还是老张,他冲我点了下头。这条线跑了十二年,终点站就叫香蕉社区。站牌底下搁着三把塑料凳,是等车的老人自己搬来的,其中一把的凳腿用铁丝缠过两圈。
香蕉社区不是小区名,是老街坊叫出来的地界。地图上标着一片红色砖墙的居民楼,从1987年陆续盖起来,最早的几栋外墙已经泛出灰白。我沿着巷口往里走,左手边是粮油店,门口的铁皮秤上压着半袋面粉;右手边是裁缝铺,窗玻璃上贴着一行字:“改裤脚五块,当天取”。老板娘从缝纫机前抬头,没说话,又低下去踩机器。
菜场那一段
再拐两个弯,听见剁肉的声音。香蕉社区的菜场不大,顶棚是波浪形的铁皮,下雨天噼里啪啦响。卖豆腐的王姐认得我,她案板上的豆干摞成小塔,上面盖着湿纱布。“今天的青椒刚从南边拉来,”她手指一戳塑料袋,“你上次说要那种带弯的,给你留了。”我称了半斤。
鱼摊的赵叔正拿水管冲案板,冰格子里的鲫鱼还剩四条。他说周一最清闲,周末来买鱼的人要排到对面修鞋摊。修鞋摊的孙姨接话:“排到我门口正好能歇脚。”两位摊主隔着过道聊天,手里都没停。
香蕉社区的早市到十点就散,但熟人会挑下午来。这个点人少,秤上能多绕两圈葱,买豆腐的王姐会顺带教你两招煎鱼不粘锅的办法。
“你带回去的鱼,要是煎破了皮,下回拿来我帮你换。”
赵叔说这话时没抬头,手里的水管冲着墙角,水花溅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
楼下棋局
从菜场东门出去,是一片梧桐树下的空地。这里摆了四张石头棋盘,是社区十年前统一添置的,石面磨得发亮。下棋的多是退休工人,也有几个年轻人蹲在旁边看。
穿蓝布衫的刘大爷正在“将军”,手拍在棋子上啪地一响。对弈的这位姓周,以前是纱厂机修工,右手缺了两根指头,落子时用拇指和无名指夹着。“你这步悔不得,”刘大爷说,“跟上次你孙子考的分数一样,改不了。”围观的人都笑。
棋盘边上放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碎茶叶。有人拿保温杯,有人拿矿泉水瓶,还有一个用老式玻璃瓶装着自带的凉茶,瓶身上缠着胶布做记号。我不赶时间,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局,大约二十分钟。输的人起身让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旁边的人。
| 棋手 | 原职业 | 下棋时间 | 输赢 |
| 刘大爷 | 锅炉工 | 每天下午 | 这局赢了 |
| 周师傅 | 纱厂机修 | 晴天才来 | 这局输了 |
| 小陈 | 外卖员 | 跑完午高峰 | 旁观 |
小陈是安徽来的,租在香蕉社区三栋的地下室,一个月三百五,水电另算。他看棋的时候手机架在膝盖上,等单的提示音响了就骑车走。我问他还住不走,他说这一片房租便宜,买菜也顺路。
理发店与钥匙摊
再往北走,有一间矮门面的理发店。门口的红蓝转灯已经不转了,积了灰。李师傅在里面给人剪头,用的还是推子,插电那种,嗡嗡响。他在这干了二十多年,剪一个头十二块,不洗不吹。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两排老式发胶瓶,其中一瓶的喷嘴坏了,换过别的头。
隔壁钥匙摊的摆法更简单:一块带抽屉的木板,挂满了各种型号的钥匙坯。师傅姓陈,大家都叫小陈,其实今年四十七了。他配钥匙靠一台手摇机器,摇起来咯吱响,旁边插电的配匙机反而用得少。
“手摇的配出来准,就是慢点。反正你没急事。”
他边说边把一把新配的钥匙在锉刀上走了几道,然后用嘴吹掉铜屑。我问出租房的钥匙配不配得,他说能,“只要不是门禁卡就行,卡是管不了,人家物业换系统了。”
我拿着钥匙往回走,太阳已经斜到四层楼的窗户边。有户人家的阳台晾着一排深色工装,可能是工地上的,布料厚,风里不太晃。楼下垃圾桶旁边立着三只搪瓷碗,碗底朝着天,里面有半寸积了灰的雨水。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跳下来沿着水沟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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