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技师不让戴套和她性行为|县城足疗店的一次安全常识笔记
去年秋天在皖南泾县做口述史采风,住在城关镇红星路一家老式招待所。楼下是间开了十二年的足疗店,玻璃门上贴着“正规按摩”四个红字,褪色得只剩半边。老板娘姓周,五十二岁,手指关节粗大,给人捏了二十多年脚。我在她店里歇脚喝茶,聊起本地服务业变迁,她忽然说了句:“早些年有客人进门就问技师能不能不戴套,现在问的人少了,但还有。”她说的不是避孕套,是按摩时套在手指上的医用指套,以及足疗一次性塑料膜套。这回事在县城足疗行当里,是比穴位更实在的规矩。
指套的三种来历
周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铁皮盒,里面码着三样东西:乳胶指套、透明塑料膜、一叠皱巴巴的免责书。她说店里规矩是技师上钟前必须当面拆封新指套,客人的脚用热水泡过,擦干,再套上塑料膜,技师手指套上乳胶指套,双重隔离。这套流程从2009年县城创卫之后就成了硬杠杠,卫生局来查过三次,每次翻的就是这个铁皮盒。
但早年间不是这样。2004年她刚在浙江湖州学手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盲人,教她“干推”手法,手指直接贴着皮肉发力。那时候没人在意套不套,客人嫌套着隔一层,手感差,技师也嫌乳胶闷汗。后来2005年外地爆出几起足浴店灰指甲交叉感染的新闻,湖州行业协会发了一纸通知,要求所有足疗师必须戴指套操作。周姐说:“那通知下来第二天,我师傅就改了口,说‘手上有伤口的,一定戴套,没伤口的看情况’。你看看,规矩是给伤口定的,不是给人定的。”
她给我看手上的茧,虎口处有一道两厘米的旧疤,是2006年被一个铁屑扎的,当时没戴套,伤口直接接触客人脚背,后来发炎肿了半个月。从那以后她再没摘过指套。
县城里的两起纠纷
2018年夏天,店对面开了一家新足浴城,装修气派,招了六个二十出头的技师。有一回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喝多了,非让技师不戴指套给他按脚底板,说“加了钱就要真手艺”。技师小姑娘不肯,老板摔了茶杯,闹到派出所。民警来了调监控,发现技师自始至终戴着乳胶套,最后判老板赔了维修费,道了歉。周姐说这事过后,新店老板给每个技师发了一包备用指套,放在工服口袋里,“以防有人硬来”。
另一桩是2020年的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客户,常年有脚气,每次来都点名让周姐亲自按。周姐给他套上双层膜,他嫌麻烦,说“我脚又不脏”。周姐没松口,从铁皮盒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县疾控中心发的一张宣传页,写着“足部皮肤传染病可通过直接接触传播”。老客户看了半天,没再吭声。后来他每次来都主动说:“套上吧,省得你嫌弃我。”
这两桩事在县城足疗圈里传得挺开。周姐说,真正的老师傅从不在这事上含糊,“不戴套的技师不是手艺好,是胆子大,胆子大的人吃不了这碗长饭”。
规矩比手感重要
我在店里坐了三个下午,观察了八个客人。有四个人进门就问“是不是一次性的”,两个自带毛巾,还有一个从口袋里掏出自备的乳胶指套递给技师——“我怕你们的不干净。”只有一个人完全不在意,脱了鞋就把脚伸过去,技师套膜的时候他还催:“快点快点,套什么套。”
技师小刘今年二十四岁,干这行四年。她指了指那个催的人的背影,压低声音说:“这种客人最麻烦,他催你,不是信任你,是想省时间。我师傅说过,省时间的手艺都坏在细节上。”她每天下班前要做三件事:用酒精擦一遍指甲钳、把用过的指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给铁皮盒补货。她说店里一个月用掉大概一千两百只指套,成本两毛钱一只,一个月两百四十块,比一瓶红花油都便宜。
“有人觉得戴套是嫌弃客人,其实不是。”小刘拿起一只没拆封的乳胶指套,扯开,套在食指上给我看,“这层膜隔开的是两个人的体液交换,防的是我自己手上的倒刺划伤客人的脚,也防客人的脚气传染到我手上。我有一次没戴套给一个香港脚客人按了四十分钟,第二天指甲缝里起了一片小水泡,痒了半个月。”
她说那半个月里她照样上钟,但每次都戴两层,客人问起,她就说“手上有湿疹怕传染您”。没人再追问。
铁皮盒里的那层膜
临走那天傍晚,周姐的铁皮盒盖子上多了一枚硬币,五毛钱,不知谁放的。她没收,就那么搁着。我问她这枚硬币什么意思,她笑了笑:“前阵子有个老客人走了,家里人过来结账,多给了五块钱,说是他最后一天来按摩时欠的。我找不开,就放这盒盖上,当个念想。”
那枚硬币压在几只未拆封的乳胶指套上面,边缘有磨痕。周姐说,老客人是县城中学的退休体育老师,每周三下午来,按左脚的时候总说“重点,再重点”,按右脚就说“轻点,我这脚踝摔过”。他从不催技师,也不管套不套的事,每次都眯着眼,等到按完才睁眼说一句“舒服”。
夕阳从玻璃门斜进来,把铁皮盒照成暖黄色。周姐把盒盖合上,放进柜台底层。门外红星路上有辆电瓶车按了两声喇叭,她站起来去招呼新客人,走前回头说了一句:“这行做了二十多年,手上的茧换了一茬又一茬,套子也换了好几种,就是那句‘舒服’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