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友秘密基地入口|西巷废品站铁门后的地下棋牌室
铁皮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灰色。我攥着那张1987年的县工人文化宫象棋比赛入场券,券角被汗水浸软了,指腹蹭过“第七桌”三个铅字,又想起那座铁皮门。
那年我四十二岁,在城关三小教五年级语文。暑假里闲不住,经老同事周国平介绍,入了西巷废品站后院的“狼友会”。名号听着吓人,实际是纺织厂、农机厂几个退下来的老工人凑的棋摊子。周国平说:“狼友,就是狼一群,友一伙,咱们这群老狼,就靠棋盘上那点厮杀提神。”
废品站正门堆着踩扁的纸箱和生锈的自行车架,收废品的老赵头坐在磅秤边打瞌睡。绕到后巷,要穿过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走的夹道,墙根爬满青苔,头顶晾着菜干。夹道尽头那扇铁皮门,不挂牌,门把手上缠着三圈红胶带——这是认门的诀窍。推门进去,里头豁然是个四十平米的水泥间,四盏日光灯管惨白地亮着,六张方桌拼成两排,桌上铺着军绿色的毛毡布。
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入会要先对切口,门口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菜价”,得把“白菜一块二”接成“萝卜八毛七”,接不上就给您倒茶送客。屋里人称呼彼此不叫老张老李,一律叫“狼一号”“狼九号”,按入会顺序排的。我是“狼十七”,周国平是“狼三”。整个后院的入门口诀、红胶带标记,加上木板上的暗号,就是狼友秘密基地入口的全部边防。
那个夏天,我的入场券打了五场棋。第六场对的是“狼十一”,一个从县医院退休的放射科医生。他左手总夹着半截红旗渠烟,烟灰积了老长不弹,落子时“啪”一声脆响。我们下了四十分钟和棋,他忽然从裤兜里掏出这张入场券递给我:“去年文宫象棋赛的,第七桌,就是咱们这屋的方位。你收着,算个信物。”
我没问他为什么给票,就像我也不问别人为什么每天下午准时来这铁皮屋里坐上三个小时。屋里电扇嗡嗡吹着,烟味混着茶叶沫子的潮气,有人落子,有人悔棋,吵吵嚷嚷,但谁都不谈家里事。周国平说过:“基地的秘密,就是进来以后忘掉外面的身份。你不是谁的父亲、谁的女婿,你只是棋盘上一匹狼。”
后来废品站拆迁,铁皮门拆了,红胶带不知被谁扯走了。老赵头回了乡下,周国平搬去省城带孙子,那年秋天我在菜市场遇见“狼十一”,他提着一兜山药,朝我点头,没说棋的事。那张入场券我一直压在写字台玻璃板下面,和儿子的小学成绩单挨着。今年玻璃板换了新的,券面边角卷起来,我把它夹进一本旧《辞海》里。
基地的规矩
这么多年过去,铁皮门是拆了,但有些规矩刻在脑子里,比门框还结实。
- 入场券不凭票面日期,凭券上的折痕。真票折痕是横着的,验票时对光看,纸纹里透着水印的“工”字。
- 红胶带在三圈,不多不少。两圈是新客探路用的,四圈是修门临时缠的,必须等人到齐了才有人问话。
- 棋局上不许提“退休”两个字。有人一开口说单位的事,旁边就有人敲棋盘:“落子,别扯闲篇。”
这些规矩没人写成条幅贴墙上,都是口口相传。新来的狼友先当一个月“听客”,只许坐角落看棋,不许摸棋子。一个月下来,看他是不是坐得住,输棋时是不是摔子,赢了是不是得意。过了考察期,才有人把红胶带的事告诉他。
有一回,“狼六”带了个年轻人来,说是他外甥,会计,想找个地方下棋。年轻人西装革履,进门就掏出软中华散烟。屋里没人接。他坐了半小时,看着一盘残局说:“这步该跳马,不过按你们这情形,跳马也是输。”从那以后再没见他来过。周国平当时只说了一句:“狼窝里不养打算盘的。”
铁门后的日子
最热闹是1989年冬天,屋里生了个铁炉子,炉膛上煨着一壶老茶。那天下雪,来了快二十号人,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周国平穿了件军大衣,袖口磨出发白的边,他站在炉子边上说:
“诸位狼兄,咱们这地界,一扇铁皮门挡的不光是外人。外头刮风也好下雨也好,进了门就是棋盘上的风云。老七,上个月你输了三盘,今天翻本的机会来了。”
那天我赢了两盘,输了一盘。输的一盘是输给“狼四”,一个木匠,他下棋像是刨木头,慢,稳,每一手都把先前的路堵死。我输在贪吃他一个马,追着追着,被他反手抽了车。他赢了也不说话,低头把棋子一颗颗摆回盒里,放棋子时手指头在木盒边上摩挲一下。
现在想来,那盒棋子是基地里最老的物件。楸木做的,子面让汗磨得发亮,黑子都快变成灰色的了。棋盒底上刻着一行小字,铜笔刻的:“1983 秋 固” 。固是“狼一”的名字,他是最早建基地的人,当初废品站后院堆着些废梁烂木,他从里头捡出这块楸木板,自己刨平整了,刻出棋子来。那副棋后来随他进了养老院,听说他还跟同屋的人下,只是再也没有铁皮门了。
去年清明我路过西巷,废品站已经成了快递收发点。夹道拆掉了,变成一条水泥路面。我站在路边数门面,数到第六间,是个卖水暖管件的铺子。铺门口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卷着,我蹲下去逗它,它起身绕到我脚后跟,又走到墙根,在一个装PVC管子的纸箱边停下。纸箱沿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色胶带,缠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