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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哪里有站街或是小店的鸡婆|老街坊嘴里问不出口的暗话

“你问站街的?那条巷子早拆了。”面馆老板娘把一碗素椒杂酱搁在桌上,抹布往肩上一甩,“我在这条街开了十八年馆子,你说的那种人,以前下莲池那边多,现在谁还敢站街嘛。”

我端着碗,辣椒油还在打转。她指的“下莲池”,是九眼桥南边那片老居民区,2008年以前确有几个巷口常年站着一排女子,穿拖鞋,手里捏着手机,看人走过去就低声问一句“耍不耍”。那些巷子宽不过两米,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晚上路灯昏黄,红灯笼挂在二楼阳台,玻璃门后头坐着嗑瓜子的中年妇女——那是“小店”的招牌,门帘一掀,里头隔出几间板房,床单洗得发白,枕套上印着“囍”字。

老板娘姓周,本地人,说话直。“你说的‘小店’,跟我吃茶的小店是两码事。那时候五块钱一杯茶,十块钱一碗面,二十块钱——算了,这个不说了。”她自己笑了,又叹气,“现在巷子拆了,那些女的搬到哪儿去了?我估摸着,有二环外头的老小区,还有龙泉那边安置房楼下。不敢明目张胆挂牌子,就租个一楼的单间,门口摆盆绿萝,窗帘半拉,懂的人自己敲门。”

“你写这个干嘛?卫生查得凶,去年隔壁街还抓了一串。”周老板娘压低声音,手里的筷子在桌面戳了戳,“不过说真的,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APP了,谁还去巷子口站着挨蚊子咬?”

她这话倒提醒了我。2003年我刚跑社会新闻那会儿,成都的“站街”最集中的地方是北门大桥底下的府南河边。河堤台阶上,傍晚六点准时有人来,穿高跟鞋的站一排,穿平底鞋的站另一排——穿平底鞋的是拉客的“带脚”。路边停着三轮车,蹬车的老汉收两块钱,拉到附近旅馆,旅馆二楼第三间,钥匙挂在门框上,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茶座”标签,价目表写“早茶三六九”,懂的人知道这是暗语。

小店的那些物件

2014年,我跟着社区干部做过一次走访。二环内一个老小区,一楼住户把客厅隔成两半,外面摆一张按摩床,墙角立着“理疗”的塑料牌子。屋里头有张铁架床,床头塞着几包散装纸巾,窗户玻璃糊了报纸,空调外机嗡嗡响。小区门口修鞋摊的大爷说:“天天有男的在楼下打电话,等几分钟再上楼,跟对暗号似的。有回楼上水管爆了,社区要维修,敲半天门不开,最后消防破窗进去——三张床拼一块儿,被褥堆得像山。”

那些小店的东西,我有印象。毛巾统一是淡蓝色——批发市场十块钱一条的,专门印了“某某宾馆”的字样;拖鞋是塑料的,底很薄,踩在瓷砖上咯吱响;床头必备一瓶二两装的食用醋,不是喝的,是让客人觉得“这里也做正经洗脚生意”。收银台藏在里屋,抽屉里落着一本翻烂的笔记本,记着不写全名的姓氏和手机号后四位,偶尔夹一张小纸条——那是老主顾的电话,倒背如流。

搬走像搬家一样快

2017年白家巷整治,最大那家“姐妹发艺”一夜间搬空。卷帘门拉下来,门口地上掉了一张塑封的价目表,正面印着“洗剪吹15元”,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晚8点后勿扰”。隔壁五金店老板说,他们找来一辆货拉拉,十几分钟就搬完了,床垫扔在垃圾堆里,收废品的不要,因为上面有印记。过了三个月,门面租给一家卖烤红薯的,烟囱从二楼窗户伸出来,冬天生意火爆。

要说现在哪儿还有?城郊结合部的农民自建房九成可以撞上。房东租给她们一间单间,一个月800块,不问来路。门口挂个圆形招牌,写“艾灸推拿”,字是打印店做的,但“灸”字做成了繁体“灸”加了个框,像不正经的“炙”。路过的电瓶车会慢下来,骑车的男人偏头看一眼,不减速,心照不宣。晚上十点以后,阳台晾出来的衣服特别多——全是短裙和丝袜,白天不晾,怕被邻居看见。

有个开杂货铺的老退伍兵住在那种小区旁边,跟我说:“她们买方便面一次买五桶,麻辣味的,从来不买红烧。我爱人还说呢,这些小妹子吃得怪重口。”后来有天他看到其中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去马路对面快递站寄东西,寄件人写“陈芳”,地址是广西某个镇。“那丫头不过二十三岁,寄回去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袋子里塞了一包麻饼。”他说着,手上的烟灰弹进易拉罐。

最后一段路

周老板娘那碗面我吃干净了,只剩泛红的汤底。她靠在灶台边,指甲缝里有面粉渍:“你要是真想瞧,去望江楼公园后门,围墙根底下每到周五早上有环卫工人扫出一堆安全套包装。但那儿是钓鱼大爷位置,涨水天没得人去。”

我走出面馆,雨刚停。街对面巷口,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短发女人蹲在台阶上拆快递盒,拆出来两卷保鲜膜,又抽出一支笔——那种两毛钱的圆珠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没什么内容。我把采访本揣回兜里,本子上一个字没记。

她那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皱巴巴的油纸包着半块蛋烘糕,红糖馅的,凉了。快递盒上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地址写的确实是二环外的居民楼,收件人栏,空白——像这张单子原本要寄去一个从来不需要写全名的地方。那卷保鲜膜包装纸裂了个口子,她拿透明胶粘住,又蹲了五分钟才起身进楼。楼梯间的防盗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很脆。那声音顺着楼道一路弹上去,二楼阳台挂着的湿裙摆还在滴水。雨没下透,空气里带着槽子糕混合凉茶的气味,围墙根底下尿臊味和墙皮味,混在一处,被湿漉漉的地面稳稳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