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山那条街晚上有卖的吗|老街夜摊寻味记
老张,你的信我看了三遍。你问彭山那条街晚上有卖的吗——有,而且比白日里更热闹。你走的第二年,街口那棵老槐树让雷劈了半边,剩下半边还撑着,树底下卖卤肉的刘二娘就从那儿挪到了对面邮电局墙根。你得有十几年没回来了吧?我给你说说现在这条街晚上啥样。
先说吃食:从街头到街尾的烟火气
彭山那条街,说的是东街。晚上六点半开始,卖菜的撤了,卖吃食的就支棱起来。你记得原来供销社门口那个修鞋摊不?现在变成卖炸洋芋的了,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洋芋切成狼牙条,炸得焦黄,撒辣椒面,五块钱一盒。那老板娘是原来县棉纺厂下岗的,姓周,她男人在街尾卖烤红薯。两个人一个这头一个那头,你买洋芋的时候跟她提一句“你男人那儿的红薯今天烤得稀溜耙”,她多给你舀一勺折耳根。
邮电局门口那家卤肉摊还在,但已经不是刘二娘了,是她儿媳妇。刘二娘前年走的,走之前把卤汤的方子传给儿媳。卤的东西从猪头肉加了卤鸡爪、卤豆干、卤藕片。晚上七点卤锅一开,那个香味能飘到街对面的中国银行门口。十块钱的卤肉够你下二两白酒,卖卤肉的会给你配一包干辣椒面,用牛皮纸包着,纸上还印着“彭山卤味”的红戳子。
街中段原来的文化馆门口,现在是个卖冰粉的摊子。老板是四川外语学院毕业的,回了老家。他的冰粉是手搓的,里面放醪糟、小汤圆、山楂碎。晚上九点以后,他在摊子上挂一盏白炽灯,地上摆几个矮凳子。你坐那儿吃冰粉,能看见对面理发店推出来的碎头发在灯光里飘。他说他白天在城里教英语,晚上摆摊是遗忘了从小的念想。我问他挣得多吗,他说比上课开心,一个晚上流水三四百块,但重要的是这条街认识他的人比学校门口多。
再说物件:有用没用的都有人卖
你问晚上有卖的吗,不光卖吃的。街尾靠河边那段,晚上七点半到十点是旧货摊的天下。卖的人都是周边乡镇的,骑电三轮来,在后斗上铺一块军绿色的帆布。东西杂得很:旧老光镜盒、八十年代的搪瓷缸、半新不旧的皮鞋、缺了角的石砚台。有次我看见一个摊上放着一台上海牌缝纫机,机头上绣着牡丹花图案,要价一百五,摆了两晚没人买,第三天卖给了一个拍抖音的年轻人。
卖旧书的老孙在邮政局旁边摆了很多年,他晚上就着一个蓄电池接的LED灯看书,你走近他也不抬头。他的书用尼龙绳扎成捆,最上面摆着几本《故事会》和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你问价他才说话:“这本两块,那本五块。”有一回我翻到一本彭山县志,封面缺了角,他要二十,我嫌贵,他说:“这书比你岁数大,二十块还得亏着油钱。”我最后还是没买,现在想起来后悔。
还有卖盆栽的,一辆板车上全是绿萝和吊兰,车主是个聋哑人,旁边挂块小牌写着“大盆十五,小盆八块”,你付钱他给你点头笑。他夏天卖栀子花,五毛钱一小把,用细铁丝扎成串,晚上买的人不多,但他始终在那儿,一直到街上的路灯灭了才收摊。
最后说人:摊主和顾客都熟得很
这条街上的摊主大多数是熟面孔。卖狼牙土豆的周姐认得每一个老顾客的口味,你走近不用开口,她就问:“老样子?多辣少酸?”卖冰粉的小伙子会跟你聊两句最近的天气,卖卤肉的老板娘记得你买卤鸡爪喜欢要六只,不多不少。
顾客也是。晚上九点半以后,下了夜班的人来买碗热豆腐脑,端在手里站在路边吃。骑摩托车跑摩的的大哥,在等客的时候蹲在炸洋芋摊前,就着一瓶啤酒吃一份炸洋芋。有几个退休的住附近的老头,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是从街头走到街尾,每个人打个招呼,手里拎着刚买的半斤炒花生。
这条街的晚上,比你想象的有人气,而且不是那种闹哄哄的人气,是那种你来了就有人跟你搭话的熟络感。前天晚上我去买卤豆干,老板娘问我:“你家老三是不是要高考了?我这儿有刚卤的鹌鹑蛋,补脑子,拿回去给他吃,算送的。”我说这怎么好意思。她说:“这有什么,你退休前给我们家那两个小子补了三年作文,我说过什么了吗。”
老张,你要是回来,最好挑个周四周五的晚上。周末人多,有时环路上的城管要管一管,摊子收得早。周四的话,河边的旧货摊多一些,有几户从江口镇过来的,他们收的老物件别处不容易见到。你在的时候常去的那个“王鸭子”门面已经改成了奶茶店,但旁边巷子里还有个散装白酒的铺子,开了三十年,老板还是那个矮胖的老头。他店里有个铁皮酒提子,一两的,提起来刚好满,这么多年没换过。
等你哪天定了日子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带你去从头走到尾,不走快的,就当晚上散步。你路上要是看见哪样东西有意思,停下就是了,没人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