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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027狼盟的历史|一张旧会员卡牵出街坊足球队二十年

我在汉口一元路的老宅里收拾父亲遗物,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塑封卡片。正面印着“武汉027狼盟”六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2003年度会员”,贴着一张褪色的二寸照片,穿蓝色球衣的年轻人站在新华路体育场门口,手里抱着个瘪了一半的足球。卡片边角磨得发白,但“027”三个数字还能看清。

这张卡片的来历,父亲生前没细说过。我只知道他在硚口一家纺织厂干了半辈子机修工,下班后爱跟工友踢野球。直到我拿着卡片去问老邻居周叔,才拼出武汉027狼盟的完整故事——一个由街坊、工人和个体户拼凑起来的业余足球队,在武汉三镇的野球场上折腾了快二十年。

从菜市场到球场边

2001年春天,周叔在集家嘴菜市场卖完最后一批莲藕,推着板车经过汉正街小商品市场。路边几个小伙子把两个塑料垃圾桶摆成球门,正踢一个漏气的胶球。周叔年轻时在厂队踢过后卫,脚痒,放下板车就上去抢了一脚。那天下午,他认识了粮道街修自行车的陈矮子、在六渡桥开副食店的刘胖子,还有刚下岗的纺织女工张姐——她不是球员,她是来给丈夫送水的,后来成了队里的“后勤部长”。

武汉027狼盟的名字是刘胖子起的。他说武汉的区号是027,狼盟听着凶,但狼是群居动物,咱们这群人就是聚在一起啃骨头过日子的。队规只有一条:谁有空谁来踢,踢完去大排档喝两块钱的散装啤酒。第一批队员十二个,最年长的五十三岁,最小的刚满十七岁,在汉正街拉板车。

球场上的“职业队”

他们没正经场地。训练地点在武昌江滩一处废弃的沙地,旁边堆着建筑垃圾。夏天蚊子多,张姐从家里带来一瓶风油精,摆在球门柱底下当“队医设备”。比赛服是刘胖子去汉正街批发来的白T恤,用毛笔在背后写上号码,洗两次就糊成一片。唯一像样的装备是周叔从厂里顺出来的两副旧护膝,谁膝盖磨破了谁用。

但武汉027狼盟踢球出了名地狠。2003年夏天,他们在硚口体育场约了一场友谊赛,对手是隔壁江汉区的一支队伍——对方领队开辆面包车,队员穿着统一的红色球衣,还带了个裁判。武汉027狼盟这边只有八个人到场,守门员是临时从看台上拽来的,一个看热闹的小学生。

那场比赛踢成什么比分,没人记得清楚。但周叔说,他们用泥巴地里的滑铲和不要命的冲撞,把对方逼到恼羞成怒。裁判中途吹停三次,警告武汉027狼盟动作太大。刘胖子跟裁判递了根“红金龙”烟,说:“我们这些人白天搬货、修车、下窑,晚上才上球场,动作大是因为吃饭的家伙就是力气。”对方领队赛后走过来,扔下一条毛巾,说了一句“你们是条汉子”。那条毛巾,后来在队里传了五年,谁流汗多谁拿去擦。

散了又聚的人

2005年之后,武汉027狼盟渐渐散了。陈矮子的修车摊被城管收走,他回了黄陂老家种地。刘胖子的副食店拆迁,搬到汉阳开了间早餐店。张姐的丈夫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她陪着回了恩施。周叔自己也调了岗,去厂里看仓库,值夜班。那张会员卡,是他最后一次去新华路体育场看球时,队里临时印的——因为那一年他们报名参加了社区联赛,组委会说没有会员卡不让报名。

卡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狼盟规则”,第二条是:球品比球技重要,输了不许赖账,赢了不许嘲笑。父亲留下的这张卡,编号014,说明当年至少有十四个人交过五块钱会费。我摸着卡片上的照片,想起父亲生前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踢球踢到四十岁,膝盖废了,但认得的人比一辈子邻居还多。”

旧卡片的背面

我后来去过一次武昌江滩,那片沙地已经修成了江滩公园,建了正规的灯光球场。周六傍晚,一群穿荧光绿背心的年轻人在场上跑,旁边长椅上坐着刚打完太极的老头。我在场边站了一会儿,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球,轻轻踢回去。对面一个光头守门员冲我喊:“叔,要不要来玩两脚?”我摆摆手,想起那张卡片上的头像,父亲才四十出头,眼睛亮得发光。

回家路上经过一元路,周叔还在老宅门口坐藤椅。我问他:“卡片现在值钱不?”周叔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值三千。”我吓了一跳。他补了一句:“三千块你拿去买双好球鞋,下礼拜六跟我们那帮老骨头去踢一场——你要是能进一个球,我们再凑两千给你。”他说完自己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张开,像球门没守好漏进去一道风。那张卡片,我始终没舍得拿去卖,压在父亲那本《电工手册》里第二十三页,夹着一片风干的樟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