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废品收纳箱作用，作者： ，：

小姐出台的专业服务项目｜解放路老澡堂的三等执事与出堂规矩

老何：

信收了两礼拜，前日才从大同回来。你问的那句“小姐出台究竟算什么活计”，搁在如今商场写字楼里怕是找不着准话。五月中旬我泡在城南解放路尾巴上那间“长春泉”老澡堂，白漆木牌挂到第三块，上面用毛笔正楷抄着“出台项目”四个字，底下是烫金小字列出的几等执事。那地方不对游客开，只服务熟客，老板姓夔，六十七岁，头发修得齐整，腰间永远别一把黄铜钥匙。他告诉我，打民国廿三年起，澡堂里“小姐”不是唱戏的，不是私娼，是管递热巾把、按背捶腿的执事娘子——出台，是带着整套工具、出到走廊或是单间去侍候，还得挑时辰，避生客，挣的清白手艺钱。

那日正逢老板清理旧柜，我帮着他抬出两口樟木箱子。里面是半世纪前的厚账本、几杆黄杨木如意，还有张油纸包着墨笔画的路线图，写明《长春泉出台服务条款》——所谓“小姐出台的专业服务项目”，原是民国商家为了闹厘金禁令研究出的顺口溜：“台”指台案，也就是客人的卧榻和泡脚圆几；出台，就是出离大堂，把汤饮、药方子和推拿家什抬到床台边来。

你一定会笑我，这叫什么专业？老何，莫慌，人家有几项硬功夫值得记。那年头出台项目不过三类：

• 头等“红脚盆”：专门侍候晚间醉酒或受风寒的宿客。小姐提一挂套铜铃的木提篮，里边分格摆稳烫好的瓷瓶子，装着江米酒酿、老姜粉，以及用楠竹筒封的跌打药酒。到台边一字排开，不问生辰，不问病症，只问燥暖凉寒，按序用热帕子覆肩颈、再揉脚踝，整个项目约两刻钟；
• 三等“白汤帘”：专为大堂打完茶围的散客擦背除垢，不求手法花哨，倒是要记住客人的旧癣和陈筋结。每个出台小姐手头都有自己的紫铜指寸二件，一根弧片、一根平刀，不沾皮肉，只隔老厚棉绢操作；
• 特别“不响竿”：是夔老板幼年见活的一桩，给走街的唱大鼓书的老先生临时裹腰和急救扭岔。只用吹棉布和青梅煎，不在正式账目上。

你看，门道刻成账本上都算的。跟着老板翻了能写一二，他说最值钱的行当历来不是手上工夫，而是望语判急慢的眼力智谋。出台了房间，“小姐”要解走从前堂带来的铃声布筹——那竿细竹上系九个瓜子小铃，为的通报走动方式；走到哪间客人面前，铜牌换面，朝内是蓝漆编号，朝外一概留白，不准抬眼往窗子里边笑。

箱子最底下，搁着一张褐灰的“出资执事牌”。正面是菱花变龙火纹，背面用小牙刷蘸蓝墨写上：出台一次限行二进门、茶台两侧，足力不勤者免上高阶梯。老板点头说早年有姑娘上台时脚底的布袜系带松，被巡查记过一次，之后立下规矩——出台鞋子改软毡，袖口收紧绳。

我问他，这些服务收钱吗？夔老板拉开抽屉拿出一摞签折，他说规矩不在签在上面定死，真正防的不在营生，而在“越界”两个字。好比出台时领口必挂织缎石榴花牌，代表此趟只配汤汤水水和推筋正骨，不可邀歌不可留膳。客要另点唱唱说说，得来大堂门口蹲条红木矮凳换号。同行里的厉害女子，名头是定给外人看的杂技，内里记事的看家本事乃是用眼神暗号知会柜台备干更、清果碟——用不着句句话沾嘴上。

快收箱时，他又和我说起个叫作“幺妹沉”的出台伙计，专接正月十五闹灯那天项目。忙了一天，斜裹头巾坐着在廊下盘点抽盒里的铜筹，看着有客人半夜头高热的求助短签，她燃煤油灯到四更，软布辫干束睡在板凳上待听动静。隔天老熟客张二家小子生日买平安，敲半规锡牌定了她出台四次，其中两次给小儿运化胀滞，两回陪老人续接骨损，愣是没让屋内跌一个大跤。

我说眼前总有更深倒出来的东西。你欲问细例，倒可以琢磨那对夹在旧壳子里边的细篾条扁针——笔直生光的，说是扎引热瓦斯漏气的排气捻，只算作为出台辅助顺手的工具箱里第十四插件，没有字号。

压底一封灰皮纸条，毛笔画几个单字：“九月雨水带勿急急出台。”且是我猜的多。等着真有日脚盘到东北望水坡来找我，咱们寻一间积着茉莉汤壶的堂嘴去看看活计吧。

小樵手上的墨渣你抽空擦一净外销的那卷。去夏那路上听见的哪一声乖亮的调门——正好合你这封心里出过火的问答专线也做个句点头子。日子长着总能细细再论。此道说得暂。上了露气的天光旧短墙根底下，管执事饭盒子的圆奁又吊上去新打的桐油补丁。你爱看就打足眼神留神它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