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色情桑拿|洗浴中心变迁里的城市黄昏
铁皮月饼盒里压着一张淡绿色的澡票,2007年,汉口南京路上一家叫“清水湾”的桑拿。票面印着“男宾29元,女宾31元”,水温标注42度。票的边角被水汽泡得起毛,像一片腌过的菜叶。
那年我刚从报社调到生活版,专跑市井新闻。南京路的老澡堂子一家接一家关门,剩下几家改名叫“水会”“SPA馆”,门口挂上霓虹灯管。唯独清水湾还卖这种老式澡票,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每天上午十点自己拿拖把擦地。
周老板的柜台玻璃下压着十几张这种票。她说,清水湾最早是国营第二浴室,1983年改建,挂了“桑拿”两个字。那时候不叫色情桑拿,就是蒸汽房加冷水池,男女分开,中年男人泡完澡在长条椅上躺半小时,喝茶,下象棋。
“后来1995年,对面开了一家‘金百合’,夜夜亮灯,门口站两个穿旗袍的姑娘。我这的老客,有的就不过来了。”周老板说这话时,正用指甲刮柜台上干掉的肥皂沫。
票根上的水痕
这张2007年的票,是我最后一次去见周老板。那年秋天,清水湾门口被城管贴上封条,理由是消防通道堵塞。周老板没多说,把抽屉里的零钱数了三遍,找给我一张新的票:“留着,以后想看老澡堂的样子,就看它。”
票上有一圈深色的水痕——不是我的,是某个常客泡完澡,湿着手递钱时滴上去的。那人姓陈,修自行车,每天下午四点来,泡四十分钟,刮胡子,然后坐在木躺椅上眯到六点。周老板说他不太爱说话,但春天会带一包枇杷来分给众人。
2005年之后,武汉三镇的桑拿店越来越多,挂上“肾保健”“玫瑰浴”招牌的也开始出现。有些店门外没有价目表,要进门问。周老板从不进那些店,但她说,客人少了,是事实。
- 卫生局年检越来越严,锅炉要换,排水要装过滤器,一套下来要五六万。
- 年轻人宁可去健身房洗澡,觉得老澡堂的池子不干净。
- 旧城改造的墙皮上,喷着“拆”字,红油漆顺着砖缝流下来,像血丝。
清水湾关门前半年,周老板把男浴室墙上那块1958年的蓝底白字搪瓷牌摘了下来——“注意卫生,文明洗澡”。她拿湿抹布擦了一遍,说挂回老家墙上。
潮湿的磁带
箱子里还有一盒录音磁带,封面上用圆珠笔写“清水湾背景音乐,1999”。塞进旧随身听,咔嚓一声,是一段钢琴曲,中间夹着滋滋的电流声。放完,空白带子转了几圈,录进一阵脚步声、水龙头拧到底的声音、有人喊“师傅,水温太低”。
这些声音比那些霓虹灯牌子诚实。色情桑拿这个词,2010年之后在本地新闻里出现频率升高,但多半和扫黄打非有关。我在晚报写过三篇相关稿子,走访过几家涉事场所——它们大多开在公寓楼里,卷帘门拉下一半,玻璃门上贴“暂停营业”。前台常坐一个涂厚粉底的中年女人,后面是几扇木门,隔音不好。
但清水湾不是这样。它的地砖是淡黄色马赛克,墙上有个铁皮柜子,每个格子里放一块客人自带的肥皂,用旧扑克牌写着名字。周老板立了一条规矩:谁带酒进来,以后就不用来。这句劝告比任何标语都有效。
| 年代 | 老式澡堂数量(大致) | 接触过的具体例子 |
| 1980年代 | 每条老街区至少一家 | 汉阳鹦鹉澡堂,澡票5分钱 |
| 1990年代末 | 开始缩水,部分改建 | 清白池改为宾馆内部浴室 |
| 2005年前后 | 仅剩零星几家 | 清水湾坚持到2007年 |
票面上的价格涨过三次:1993年3元,2000年12元,2005年29元。周老板涨价前会在柜台贴手写通告:“蒸汽用煤也涨了,请大家体谅。”没有一个人为此吵过架。
铝制肥皂盒
盒子里还有一个铝制肥皂盒,底部磨穿了三个小孔。那是修车陈师傅留下的。清水湾关门前半个月,他泡完澡,把肥皂盒放在柜台上:“给我留着,我下礼拜来拿。”但是下礼拜,门口贴的是封条。
我后来骑车路过南京路,看到“金百合”也关了,卷帘门上喷着黑色电话号码,下面一行小字“此门面招租”。有人用白粉笔在旁边画了一只眼睛。
“桑拿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词了。”
说这话的是街对面卖热干面的老板,四十多岁,1998年从汉口老澡堂走出来的最后一批常客中的一个。他家的面馆里还贴着一张清水湾的老照片——照片拍的是浴客们在冬天掀门帘出来,头发上冒着白气,手里拎着网兜,兜里是换洗衣服和一块毛巾。
票根上的水痕摸起来发硬,像一层薄薄的痂。铝肥皂盒的镂空孔里卡着一丝灰色的棉絮,可能是某件旧浴袍掉下来的。我不知道那张澡票还能不能继续保存传下去,但那个铁皮月饼盒,我放在书架最上面一排,偶尔拿下来开一次盖子。
盒子里的樟脑丸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一点点苦味,像潮湿的木头在冬天早晨散发出的一种特殊气味。窗外的雨正落在树枝上,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得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