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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海勃湾区一条街|从矿工宿舍到早市烟火

沿桌子山东路往南拐进甘德尔街,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砖,两侧是八十年代盖的五层板楼。早上七点一刻,我跟着拉买菜小车的退休工人老赵走进这条街,空气里有煤炭的余味,也有新炸油条的焦香。老赵在矿上干了三十四年,他说这条街原名“矿工路”,后来改叫“幸福街”,可地图上标的是“海勃湾区一条街”——老住户还是按老叫法走。

街口第一家是家修表铺,门脸只有一扇铁窗的宽度。店主老陈五十七岁,戴单眼放大镜,正撬开一块上海牌手表的后盖。柜台玻璃下压着1976年的《乌海报》,头版是矿区增产的黑白照片。他说这块表的主人上个月不在了,家属拿来修好做念想。铁窗外的街道正在热闹起来。

早市:拼凑起来的日常

横穿过粮油店,市声豁然开朗。二百米长的早市场地里,摆摊的人从菜贩手里直接卸货,也有年轻人把后备箱打开卖手冲咖啡。卖豆腐的刘姐在马扎上支起案板,白布掀开,卤水点的豆腐还冒着热气。她讲这条街原先是工人上下班的必经地,厕所和澡堂都在街尾,现在改成小吃铺和棋牌室。

“你要是早来十年,这里还能看见推煤车的老骡子。”她拿铲子切下一块豆腐递给我,“别嫌烫,尝尝我们当年食堂的手艺。”
早期业态现在业态
煤矿器材门市五金超市
职工露天澡堂大众浴池
粮油铁皮棚特色餐饮档口
骡马队卸货场快递驿站

豆腐摊斜对面是垃圾转运站,三位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在门口分拣塑料瓶。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她小时候就在这条街上捡煤核,手指比划着,“核桃大的拣出来烧炕,拳头大的换零钱。”转运站的白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骆驼,鼻子被雨水淋糊了,像拖着一条白线。

正午的留守:铁栅栏与鸟笼

十一点过后,早市收场,地面冲刷出一层薄薄的油光。沿街店面陆续卷起防盗门,唯有一家搪瓷缸专卖店坚持营业。店主老周今年六十九岁,店里堆着不同年代的搪瓷痰盂、脸盆、茶缸,最老的一只印着“海勃湾矿区革命委员会赠”。他说这些物件现在没人买,偶尔有剧组来租。

老周的店门正对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三根还没拆的水泥电线杆,杆身贴满开锁、贷款的小广告。以前这里拉扯着路灯和广播线,矿上放广播,整条街都能听到:“班组点名,三队刘长贵速来调度室。”他说这话时,旁边修理自行车的张小虎正在给车轴抹油,油滴到水泥地上,溅出一个黑亮的圆。

午后最安静的时段,街中段的公共厕所墙根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他面前摆了两罐雀巢咖啡瓶子泡的绿茶,无人问津。他说他在这条街卖了十年凉粉,这几年城管让进店经营,他进不去,只能擓着桶走巷子。隔一会儿,他缓缓走进一家卖婚庆用品的红色门脸,是帮老板组装气球拱门。

傍晚的街心:补胎、音响和晾衣绳

斜阳把树影拉过铁栅栏,街中部的小广场慢慢活了。一个电工在拧路灯检查口的螺丝,梯子旁蹲着一只黄狗,叼着一只破了洞的足球。双杠底下站着两个练平衡木的女学生,书包搁在石凳上,包里露出手写笔记的一角:上面抄着化学方程式。

修理铺老板赵小军给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换内胎,他爸爸也修车,铺子招牌是这么传的。父子用同一把补胎搓锉和锉垫,木柄年被汗渍浸成深褐色。他把内胎按进脸盆的水,气泡在铜绿的位置咕嘟出来,“这条街的下水管道老了,修车的水得拎进屋倒。”他指着门口一只搁了半天的瘪轮胎,轮毂上浸着风干的水渍,呈一道弧线形的亮痕。

夜幕下来前,服装店老板用竹竿把布偶吊回屋里,竿头绊断了二楼晾晒的尼龙绳。一件蓝白条纹的工伤服落下来,挂在铁锹柄上。抻面的师傅拿擀面杖挑起衣服,喊了三声,四楼一位大姐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腕晃了晃——意思是让她再扔上去。绳子落在她窗台,正好搭住一盆香菜。

我站在街尾的路灯下,地上有一小段粉笔画出的大富翁格子,格子被踩花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墙缝里某户人家的收音机放出胡琴调子,老周把一块搪瓷盆倒扣在门口接雨水——预报说明天有阵雨,他没有收。盆底的花是墨绿的水草,边上挂着一颗滚来滚去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