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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五十四小巷子现在还吗|三处老墙根探到今早的露水

上个月我搭绿皮火车到攀枝花,专门去找五十四小巷子。在渡口桥头问一个卖芒果的嬢嬢,她抬手往坡下指:“还在嘛,就是拆得剩半条命了。”我顺着她指的坡道往下走,柏油路走了两百米,左拐进一道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口,水泥地面裂着手指宽的缝,缝里冒出一丛丛铁线蕨。五十四小巷子确实还着,只是从“巷子”变成了“巷子残件”。

一、老邮电局墙根的报栏框

巷子入口第一段,左手边是栋三层红砖楼,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层的青砖。墙根钉着个铁皮报栏框,玻璃碎了大半,框里塞着三张过期报纸,最上面那张日期是2009年8月。我用手捻了捻报纸角,脆得掉渣。框下沿挂着一串干掉的黄豆荚,不知谁晾的,豆粒在荚里哗啦响,掉了一粒在我的解放鞋上。

报栏框右上角有个凹坑,拳头大小,边缘氧化成黑褐色。旁边红砖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罐罐鸡搬了,下月回来”,笔迹弯弯扭扭,往下拖出一条被雨水冲淡的蓝痕。我拿手机拍这张照片时,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从楼里出来,端着一搪瓷盆泡菜,问我:“拍报栏?那上面以前贴下岗通知,1998年我一天来两趟。”

“1998年10月26号,我名字贴在第三格里。”老人把泡菜盆放在报栏框上,“现在没人贴纸了,巷子里连牛皮癣广告都懒得来贴。”

他告诉我,这栋楼原是市邮电局职工宿舍,当年巷子里住的多是邮政系统的家属。五十四小巷子繁华时,报栏框前每天挤满人看偏乡班车时刻表和汇款单领取名目。如今楼里还剩四户,都是退休的。老人端泡菜回去时,防盗门上的合页吱呀了半天才合上,门缝里飘出一股豆瓣酱的生味。

二、猪市坝坡口的铁皮门面

穿过红砖楼往前二十步,巷子豁开一片小坝子。这里叫“猪市坝”,以前是卖仔猪的集散地,现在坝子边围着一圈铁皮门面,一共七间,锁了五间。开着的两间,一间是裁缝铺,一间是配钥匙的。

裁缝铺的周师傅今年六十一,在这里坐了三十二年。铺子只有四个平方,墙上挂着一排老式布样册子,封皮上写“涤卡呢子1987-1990”。周师傅正给一条蓝色劳动布裤换拉链,脚边睡着一条黄狗,尾巴搭在一摞旧裤片上。他说五十四小巷子最热闹是1995年前后,猪市坝每天早上五点就有猪叫,秤猪的杠子“嘎吱嘎吱”响,一直闹到上午十点——后来生猪交易集中到公路边的市场,这把搬猪的杠子就靠在他铺子墙角,木头柄上有一片猪脖子油脂浸出的深色印记。

  • 配钥匙摊的刘眼镜是后来租的,前手是卖豆花的,锅灶还在铁皮墙上留下个黑圈
  • 周师傅的缝纫针脚在裤脚处走三道线,“现在年轻人穿破洞裤,我这手艺就补消防员制服和矿工服用得上了”
  • 坝子角落有个水龙头,镀锌管锈成花白色,拧开先出来一股黄浆水,放两分钟才清

周师傅说,每年中秋前后,原住的老邻居会托人带话,问猪市坝拆没拆。他总回一句:“拆了半截,老墙还立着。”这话让我想起巷子墙上用粉笔写的那些搬家留言,最早的一条是1999年——“新居在仁和,巷子哥保重”,粉笔印淡成一层灰霜,下面叠着2023年的一条:“回来看你,带了两斤攀枝花芒果。”

三、供销社仓库后背的排水渠

猪市坝再往里,巷子收窄成一条一米二的窄缝,两侧是供销社仓库的后墙。原本的排水渠盖板上压着几块预制板,缝隙间露出深绿色的水流,流速极慢。这里下午两点到四点半完全没有直射光,墙根长了一层厚藓,踩上去滑腻,散发出孢子粉和湿水泥的混合味。

排水渠中段有块石板松了,掀开一角,底下塞着一个玻璃罐,罐里装着几枚铝质硬币和一颗玻璃弹珠。硬币上的牡丹图案磨得只剩下轮廓,弹珠里有一片螺旋彩芯。按塑料盖上的字看,这罐子是1994年装的,“存到哪天忘了就去找它”。我原样盖回去,把边缘的藓按平整。渠壁水泥上每隔一米就有一道手指甲画的拉痕,深浅不一,最早一道磨成了凹槽——大约是小孩子们比身高留下的记号,最大的差别达14厘米。

“这条渠以前洗菜、洗衣、做凉粉的都用,”隔壁楼推窗出来的大姐往外倒淘米水,“五十四小巷子的水,当年有股甘蔗皮的甜气,现在只能看看了。”

石板上印着一个圆形的“双鸡”图案,旁边用红漆写了“改造于2003.4.18”,漆字被苔藓顶起来,像一片翘起的干木耳。

四、巷尾的小弹子理发椅

巷子尽头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前收住。门半掩着,里面是老理发师傅陈木匠的房子——此人会做棺材也贩猪,理发是跟贵州来的师傅学的。一把铸铁弹子理发椅立在门内靠墙处,皮垫裂成一块一块的黑色碎皮,脚轮外沿磨损得发亮,坐上去会发出“吱——嗴”的弹簧声,这一声能传出去十多米。

陈木匠不是常驻,每周六下午来,给巷子剩下几位老人理平头。他收费六块,不用电推子,全用肨花剪和人工绣剪。我上周六去时,他正在给八十二岁的韩婆婆修鬓角,剪刀尖在日光里“咔嚓咔嚓”,剪下的灰白发丝掉在条纹围布上。韩婆婆闭着眼说:“以前你这椅子上等三个,前头是钢厂工人,中间是学校老师,后头是我,你在旁边锅上烧热水,蒸笼屉布裹着烫好的毛巾。”

墙角堆着一摞木料,是陈木匠准备做寿材的,柏木,辟了一条桐油拌烟灰的防虫线。他说:“五十四小巷子要是哪天真拆了,我把这把椅子搬去我儿媳妇铺子门口,给路过的猫理毛。”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撞在水泥墙上又弹回来。

理发椅背面贴着一张转印纸画,画上是1992年的攀枝花体育场全景图,纸角被头皮油浸成半透明,能透出后面墙皮的毛孔。我摸了一下,指纹清楚地印在纸上,像又给这巷子添了一条标记。

离巷时,天色暗下来,猪市坝铁皮门面房顶上有只黑猫走过,步子极慢,走到尽头拐角消失。我蹲下系鞋带,听见某间铁皮房夹层里有鸽子扑腾翅膀,随即是排水渠水流加快的声响——后半段渠体被塑料袋堵了一半,落叶顺水到这里打着转,像枚青色的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