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站街|老西门桥头等客的那些日子
老陈:
信收到。你问“常州站街”是啥名堂,我一开始还愣了半天——这词儿搁我们这辈人嘴里,就是字面意思,站在街上等活儿干。你记得九几年咱们在常州打工那会儿不?现在年轻人听见这三个字就往歪处想,其实那时候火车站、汽车站门口,一大溜人站街等零工,扛包、卸货、带路,挣的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的辛苦钱。
桥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要说常州站街最热闹的地界,跑不了西瀛里那边的老桥头。桥栏杆是青石的,磨得发亮,桥头那棵槐树少说五十年了,夏天树荫铺开能罩住半条街。我们这些等活儿的人,清早五点多就聚过去,也不多话,蹲在树下抽烟,或者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铺,坐上面眯瞪。谁兜里揣着两根油条,掰碎了分给大家,就着热茶吞下去——这就算早饭了。
我头一回站街是1996年,刚过年,身上只有三十块钱。那天下着毛毛雨,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运河水浑黄地流过去。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骑自行车过来,车后座捆着两袋水泥,冲我们喊:“来两个人,红星新村二楼,搬完一人五块!”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已经蹿出去,拽着我的袖子就跑。那人姓周,后来我们都叫他“老周”,他跟我说:“站街不是站着发呆,眼里得有活,腿脚得快。”
老周教会我不少。他说常州站街有讲究,不能扎堆堵在人家店门口,得留出过道,店主开店晚了,心善的会给碗热水,不耐烦的拿扫帚赶人。时间长了就摸出门道:上午等装修的零工,下午盯搬家送货的,傍晚帮倒腾旧货的阿姨抬三轮车。每条街有每条街的规矩,博爱路上站的那帮人专做布匹市场的短驳,关河路上则是码头卸货。
传呼机响起来的时候
后来有了传呼机,站街就不光傻等了。那几年常州站街的人,腰间别个传呼机算是标配,中文机贵,数字机就行。我攒了三个月钱,买了个二手摩托罗拉,九块钱月租。传呼一响,赶紧找公用电话回过去。老周编了个口诀:“响一声是熟客,响两声是中介,连响三声——”他嘿嘿笑,“是媳妇查岗。”其实大家那会儿都光棍,哪来的媳妇查岗,但这话让站街的日子有了点笑料。
公用电话摊主是位姓蒋的大姐,在桥边支了个岗亭,夏天卖汽水,冬天卖茶叶蛋。她那儿搁着本厚电话簿,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上面记着各家装潢队、搬家公司的号码。我们回电话前先在她那儿买包烟或者买张报纸,她也不催,慢慢翻她的《常州日报》。有一回瓢泼大雨,我们七八个人挤在岗亭里躲雨,地上摆着水桶接渗进来的雨水。有人抱怨雨大没生意,蒋大姐头也不抬,剥着茶叶蛋壳说:“雨越大,等下活儿越多——积水,搬家泡坏的货,还有急着走的人,都得叫帮手。”那话真准,雨停了不到半个钟头,来了三拨人叫活儿。
规矩比力气重要
外人觉得站街就是出力气,其实里有不少规矩。你力气再大,乱开价没人找你;你嘴再笨,讲信用活儿接不完。我们那批人私下里定了价:帮忙抬家电上楼,一层楼三块钱,五层以上加两块;搬家包车跟一趟,十五块管一顿饭;给商铺上货按小时算,一小时八块。谁要是瞎抬价,或者接了活干一半撂挑子,老周会在槐树底下当众说两句,那人第二天就不好意思来了。常州站街的人情,就靠这点自觉撑着。
有一回,一个外贸公司的小伙子急得满头大汗,说有一箱货落在仓库要送去火车站,但货车坏了,自己搬又太重。老周带着我和另一个人跟着去,仓库在关河路尽头一座旧库房里,油毛毡顶子漏着光。那小子看着斯文,其实自己也在搬,白衬衫整个湿透了,贴在背上。我们搬完,他非要请吃饭,在劳动巷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肠旺面,加蛋。他端碗起来说:“你们干活比出力的可靠,下回还找你们。”老周把面汤喝干净,抹抹嘴:“站街不是站在那儿就行,接的活就是自己的招牌。”
2013年以后,桥头那边盖了文化街区,老槐树移走了,蒋大姐的岗亭拆了,传呼机早没人用了。但我有次路过,看见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举着个二维码牌子,帮人指路、换零钱。我驻足看了两眼,有个小伙子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他说他们是从社区组织来的志愿者。
我摆摆手说不用,跟他说我年轻时也在常州站街。他愣了一下,问:“站街哪条街啊?”我指了指脚下,那块青石桥栏还在,只是路面铺了新砖,梧桐树也更浓了。他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跑回树荫下帮一个老太太拎菜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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