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汇区东街小胡同|寻访竹篮理发椅上的下午
“爷叔,这把椅子怕有三十年了吧?”我蹲在剃头铺门口,手指划过那把竹背理发椅的包浆扶手。老陈师傅正用篦子刮一位阿婆后颈的碎发,头也没抬:“三十?我师傅传下来时就说用了一辈子,你算算,东街这块地,解放前叫‘三角地’,日本人来的时候,这里还卖过煤球。”阿婆插嘴:“小囡,侬勿要瞎讲,我六二年搬来,这椅子就在了。”
我笑了,掏出口袋里的本子记下“东街小胡同,竹椅一把”。这是我在徐汇区东街小胡同转悠的第三个礼拜天,专为收集弄堂里那些还在用的老物件。
一、从晾衣竹竿到木拖板
东街夹在繁华的肇嘉浜路和斜土路之间,宽度只够两辆自行车擦肩。胡同口一株老梧桐树下,铁丝网上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水滴落到底下的搪瓷盆里,啪嗒啪嗒。我数了数,这条百来米的窄巷,住着七户人家,门牌号从东街2弄1号一直到2弄7号。
最引我注意的是3号门口那把竹制躺椅,扶手位置被磨得发亮,像涂了层蜜蜡。住户王阿姨说,她公公六十年代在徐汇区木器厂上班,拣边角料自己钉的,“后来公公走了,椅子舍不得丢。夏天傍晚躺在上面,听弄堂里象棋落子声,比沙发舒服。”她指着椅子腿上的一道深痕,“这是九三年那场大雨泡的,水到了膝盖,椅子漂到巷口,捞回来就多了一道印。”
东街小胡同的早晨是从痰盂罐的冲洗声开始的。六点半,退休的周老师端着搪瓷脸盆出来倒水,顺手把昨晚泡的黄豆芽换水。“你闻闻,”他把盆凑近,“豆腥气,带点酸,这是发过头的。真正好吃的黄豆芽,要守在旁边,每隔六小时换一次水。”他家灶披间朝北,但墙上有扇老虎窗,光打在青砖地面上,正好照亮一把竹筛子,筛子里摊着刚切的萝卜干,细条条码成井字。
走访这些人家,我渐渐发现一个规律:越是小物件,越能拼出生活的年轮。比如7号王叔家的门闩是铜的,但插销是铁的——因为1958年大炼钢铁心慌,铜换不出去,铁三天就能换到两斤米票;比如5号门口的石板台阶,中间凹下去一块弧面,是三十几年间每天有人坐在这里刷跑鞋磨出来的。
二、水斗边上的“住户会议”
傍晚五点,东街小胡同口的水斗边挤了三个女人。张家姆妈在刮鱼鳞,李家阿婆在剥毛豆,还有个年轻媳妇在冲电热水瓶。“今朝楼下水电工又来贴条子。”张家姆妈甩甩手上的水,“讲整栋楼的电表要换智能化,说不动的话月底断电。”李家阿婆剥豆子的手没停:“电表智能化?那老化表要有人收回去吗?我家还有一块半,六十年代装的,表壳都还是铜的。”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年轻媳妇突然说:“阿婆,你讲的是不是那种圆形玻璃面的?我娘家巷子还藏着一块,挂在楼梯转角当镜子照。”
李家阿婆眼睛一亮:“就是那种!外面是铜圈,玻璃凸出来,现在叫鱼眼镜头。我家桌子底下——你有空来拍。”我没想到,一块报废电表竟成了这类小巷民俗的活教材。水斗边的对话从电表跳到上世纪用电限量,那时候每户只能开一张十五瓦的灯泡,多开就得拉窗帘。
| 物件 | 来历(住户口述) | 现在用途 |
| 铜圈老电表 | 1960年代统一换装 | 2弄3号桌脚垫 |
| 竹背理发椅 | 师傅传徒,约五十年 | 陈记剃头铺正营业 |
| 铁皮煤油炉 | 1970年代“应急”配置 | 4号门口种葱 |
| 红漆搪瓷盆 | 1988年结婚随礼 | 接屋檐漏水 |
三、弄堂口最后一只煤炉
7号孙伯家的煤球炉是东街小胡同的“末代子弟”。今年他七十二岁,嫌电磁炉炒菜没有“镬气”,每天早上八点准时生炉子,先用废报纸引火,再放一小把干刨花,最后压两块核桃大的蜂窝煤。煤烟升起来,混着豆浆味,从胡同顶部的窗框漫出去。这炉烟就是整条胡同的闹钟,比任何手机铃声都准。
“你看这煤饼,十六孔的。”孙伯用火钳拨了拨,“以前北新泾有煤球厂,一块九厘钱,现在没人做了。我这炉子是定制的,铁壳,炉膛里垫了层耐火泥——去年自己糊的,泥是从老南市拆迁工地上捡来的红砖磨的粉。”他说这话时,正拿一根铁钎捅灰,灰簌簌落下,掉进垫着的旧铁皮里。铁皮上印着一行模糊字:“徐汇区蔬菜公司第三门市部”。
“现在年轻人都点外卖,没几个人见过煤炉子烧开的米汤。这炉子快五十年了,比那根晾衣竹竿都老,可它每天还是能烧开两瓶水。”
离开的时候,天完全暗了。东街小胡同的路灯只有一盏亮,挂在3号与4号之间的电线上,光晕罩住一台旧缝纫机——那是7号孙伯的老伴摆的,打着“修拉链、换松紧带”的纸板,旁边摊着一小块粉笔写的今日价目:钉纽扣三角,缝裤边八角。针线盒敞着,里面滚出几颗颜色不一的旧纽扣。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缝纫机声“嗒嗒”地响起来。回头看去,老太太捏着针,头也没抬,倒是竹躺椅边的猫伸了懒腰,踩翻半盒纽扣,几颗珊瑚红的滚到路缝里去了。明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捡起来,但它们就在那里,戳在石头缝里,比钉死的钉子稍稍高出一点,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