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水下关一条街是干嘛的|老码头褪了色,还剩半条街的杂货与旧光阴
“你再说一遍,那条街在哪儿?”李叔把搪瓷缸往柜台上一墩,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
“徐水,下关。就老粮站南边那条,一直通到河堤的。”我扒着自行车把,探进他这间五平米的小卖部。
“下关?”他拿抹布擦那两滴水,“那地方以前是码头,运煤、运沙、运苇席。后来铁路一通,码头就废了。现在嘛……”他顿了顿,“你去看看那排门脸房,卖什么的都有,又什么都不像正经买卖。”
旁边打毛衣的张婶插一句:“老李你说清楚,人家问的是街是干嘛的,你扯什么码头什么铁路。”
“你懂个屁。”李叔扭头朝外指,“那条街,以前是脚夫歇脚的地方。筐、绳、扁担,一进腊月,卖灯笼的、卖灶糖的、修伞的、箍桶的,全支在路边。现在?你去数数,五家丧葬用品店,三家寿衣,一家扎纸活的。”
一、从码头到杂货的变迁
我推车进去,街口第一间铺面挂着“永兴寿衣”的招牌,旁边却摆着一台缝纫机,老板娘正铰几片白布。再往里走,一家卖铁皮水壶的,壶嘴里插着塑料花;隔壁的老爷子蹲在门口削竹篾,地上堆着半成品的鸟笼和竹耙子。
这里不是旅游的仿古街,没有招牌统一规划,连路灯都还是八十年代的混凝土杆子。但家家铺子都开着,既不冷清,也不热闹。卖的东西多而杂。
- 最实用的一户:配钥匙兼修拉链,柜台玻璃下压着几个老式顶针和一把缠着胶带的剪刀。
- 最神秘的一户:锁着门,但窗台上天天晒着不同颜色的碎布,街坊说是给庙里做幡的。
- 最“下关”的一户:专卖麻绳、尼龙绳、棕绳,粗细都有,老板说现在买绳的都是去河堤上拉货玩的老头儿。
我停在那家绳铺前,老板是个戴前进帽的黑脸老汉,正拿一截麻绳比划着怎么系猪蹄扣。他说这条徐水下关一条街是干嘛的,早年就是干“绑扎”和“搬运”的营生。那时候河里有拖船,岸上有板车,绳子就是命。下午三点船要靠岸,码头上立刻挤满人,扛麻袋的,抬油桶的,还有蹲在台阶上拿草帽扇风等着叫号的短工。
“我爹就是看谁家筐结实就雇谁家的船,”老汉说,“后来机器船不用绳了,街上的绳子店就不该活。但你看看我这绳子,一天也能光顾七八个买主,都是上了岁数,买了回去捆旧书、绑腌菜坛子。”
二、纸活店里的“另一个世界”
扎纸活那家叫“安顺手作”,门口立着几辆纸糊的黄包车,车篷上画着青花瓷纹路。老板娘五十来岁,手上飞速地给一只纸电视机粘天线。
我问她这条街为什么集中了那么多丧葬用品。
“老话讲,向阳死,背阴生。”她拿剪刀尖指了指西边,“你看那头是城隍庙的旧址,文革时推了,庙基还在。这条街正好压在旧庙的山门线上。以前办白事的队伍出城,头一抬走的就是这条道,所以卖纸活的就慢慢聚过来了。”
她说这话时,屋里一股檀香混着草纸的气味。货架上除了常规的纸楼、纸马,还有最新的款式——纸做的单反相机、纸麻将桌、纸智能手机。
“去年的新款是纸别墅,”她朝角落努努嘴,确实有一座二层小楼,院里还粘了一只纸狗,“糊这种小零件费功夫,一只狗耳朵就要镂空半天。”
这时进来个穿水鞋的男人,说爹走了,要拽一艘带龙头的纸船。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活,翻出个泛黄的本子,上面写着各式船型的尺寸和价码。她问:“带不带桅杆?”男人想了想:“不带,他晕船。”
三、夹在寿衣店之间的修表匠
街尾嵌着一家“下关钟表修理”,门脸窄得只能侧身进去,柜台上摊着几十块打开的旧表。修表的老头戴一只高倍放大镜,手臂上沾着机油,那天他正给一块上海牌手表换游丝。
他说寿衣店多不假,但街的用处从来不是单纯的“卖纸货”。
“因为便宜。房租便宜,几年前一年八千,现在一万出头。年轻人不愿意来,卖日杂的挖不动了,洗照片的没生意了,空出来的铺面,只有做白事的敢接。剩我们这些老鸟,在这儿给钟表换电池、给搁浅的老机械表做保养。”
他桌上放着一个小铁盒子,里面不是零件,是一把把塑料扇子,印着“下关供销社”的旧版宣传画。他说那是从旁边的旧仓库里捡的。
我问他,现在整条徐水下关一条街是干嘛的,他说不上来,但他指出一个细节——街上所有铺子的招牌,全无统一风格,却有一个共同点:
| 铺名 | 门口物件 | 老板岁数 |
| 永兴寿衣 | 一台不用的缝纫机 | 62岁 |
| 安顺手作 | 黄包车模型 | 57岁 |
| 下关白铁 | 旧铁皮漏斗挂成一串 | 68岁 |
| 寿鞋专卖 | 半扇红漆木门,常年虚掩 | 71岁 |
“但你看,每家店门口都有一张矮板凳,空着。那是留给街上蹬三轮的、拉旧家具的路过歇脚的。”
那天傍晚,我推车往回走,街角的绳索店拉下卷帘门,一只没拴的橘猫躺在门口称货物的百斤田秆秤下面。秤的挂砣掉在水泥地上,缝隙里嵌着一截红色的尼龙绳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一趟船,系铁锚剩下的。墙根有人用粉笔写了四个歪斜的字——“修锅补盆”,下面画了个箭头,指向早已封死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