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处女妹妹|菜市场西头那家豆腐摊的姑娘
前两天我去菜市场买韭菜,路过西头老周家豆腐摊,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弯腰往木头格子里倒豆浆。白汽扑在她脸上,她抬头冲我笑,眼角已经有细纹了。我愣了三秒钟——这不是1991年那个跟在老周屁股后头数零钱的“处女妹妹”吗?如今她自己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菜市场的老伙计们还是管她叫“处女妹妹”。这外号一叫就是三十多年,叫顺了嘴,也把那年的实情给叫忘了。
那年夏天的豆腐摊
1991年夏天,我刚从厂里内退,闲得慌,天天泡在菜市场下棋。老周家的豆腐摊就在西头电线杆底下,一块三合板搭的台子,上面搁着四四方方的木头格子,纱布蒙着。老周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五点出摊,七点不到就卖光。他闺女那年刚满十六,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跟着他守摊。
那姑娘瘦,胳膊细得像豆芽菜,但她手快。找钱的时候,毛票在她指尖翻飞,从不出错。有回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买豆腐,给了五块钱,豆腐三毛,该找四块七。小伙子说甭找了,姑娘非要把三张一块加一张五毛塞回他手里,说“账要算清,不然我爸晚上睡不着”。小伙子脸一红,扭头就走了。老周在旁边抽烟,烟灰弹在鞋面上,慢悠悠说:“我家这丫头,实心眼,连个谎都不会撒。”
菜市场东头卖调料的老孙头爱逗她:“丫头,你爸叫你啥名啊?”姑娘一边舀豆花一边答:“周小梅,梅花的梅。”老孙头眯着眼:“我看你该叫周老实。”姑娘不恼,照样乐呵呵地给舀豆花。那时候没人觉得“处女”这俩字刺眼——老周家的豆腐是纯卤水点的,不掺石膏,老周逢人就夸:“我闺女做的豆腐,跟大姑娘一样干净,处女作!”后来大家省事儿,直接叫她“处女妹妹”。
那年秋天的一场大雨
真正把事情坐实的,是那年九月的一场暴雨。菜市场棚顶年久失修,雨从东头漏到西头,摊贩们收摊跑得比兔子快。我帮着老周搬豆腐板子,跑到一半雨更大,豆花桶眼看着要翻。周小梅把身上的塑料雨披一扯,盖在桶上,自己站在雨里跟个落汤鸡似的。老周冲她喊:“你别要命了!”她回喊:“这桶能卖四十六块呢!”
雨停了之后,整个菜市场西头积水到脚踝。大家回来一看,老周家摊子上的豆腐全被雨浇了,没法卖。周小梅蹲在摊子边,拿勺子把没沾水的豆腐一勺一勺舀进干净的桶里。老孙头过来说:“算啦,明天再磨一锅。”周小梅摇头:“北关小学食堂定了三十斤,明天早上要烧汤。我今晚回家重新泡豆子,我爸歇着。”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遛弯路过老周家窗户,看见屋里灯还亮着。隔着玻璃,瞧见那丫头坐在小板凳上,手拿石磨柄子一圈一圈推磨,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她手上的泡磨破了又结痂,她就拿布条缠一缠接着干。第二天早上食堂来人拉豆腐,看见那豆腐白得像雪,就问老周“这是你家那位小妮子做的?”老周叼着烟卷,烟灰掉在桶边:“她做的,处女作,干净着呢。”
那天食堂的人从车斗里拿出一根五分钱的绿豆冰棍递给周小梅。她咬了一口,冰茬子挂在嘴角,也舍不得吸溜,先拿手背擦干净,再把冰棍底下淌下来的甜水接到另一只手里,喝了。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姑娘不是老实,是心里有一杆秤,稳得很。
后来的事
再往后几年,菜市场改造,铁皮棚换成了玻璃钢顶子。老周腿脚不好,退下来,周小梅接了摊子。她嫁给了北关修自行车的刘老二。刘老二黑,不爱说话,但每逢下雨天,准保拿块大塑料布来帮她把摊子罩严实。那桶豆腐还是四十六块一桶的价,卖了三十多年没涨太多。
去年冬天,老周走了。出殡那天早上,周小梅照常推出豆腐车摆好摊,回家换了身孝服去送葬,下午又回来接着卖。有人问她“咋不在家歇着”,她说:“我爸下了规矩,豆腐摊不能空过夜。他走之前头一晚还念叨,甭管啥日子,豆子泡上了就得磨。”那天傍晚收摊,她把没卖完的豆腐切成块,分给市场里的清洁工,连保安都分了一块。
前些天我去买豆花,看见摊子边多了块纸壳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帮找个小工,管顿饭,学磨豆腐。”我问她:“这年头年轻人谁学这个?”她用那把铝勺子戳了戳豆花,说:“谁说的?我家小子放暑假要学,嫌石磨太沉,我正给他找个铁锤把儿短一点的磨拐子。”她说着,拿指头拈起一粒掉在台子上的花椒,顺手扔到窗台上的罐头瓶里。那个瓶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瓶花椒粒、三四颗蒜瓣、两片干辣椒——都是这些年从摊上捡的老话,捡了就攒着。
我低头一看,瓶底还压着一张褪了色的方格子油纸,正是三十年前包豆腐那种。她顺着我眼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把那个罐头瓶往窗台里面推了推,又转身去掀纱布,白汽呼地一下全冒出来,把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像隔着那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