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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象湖晚上玩的巷子|从一张旧公交票说起

我在一本1997年的南昌地图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公交月票。票面印着“南昌市公共交通总公司”,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照片上的人是我父亲。他那时在象湖边的水产市场做搬运,每天凌晨三点出门,坐七路首班车到孺子路口,再步行两公里到湖边。月票的边角有圆珠笔写的“湖心巷”三个字,笔迹潦草,像赶时间记下的。

父亲早已不跑那条线了。但他留着这张票,说有一次下晚班,在湖心巷口吃了一碗两块钱的拌粉,老板多给了他半勺辣酱。他记了三十多年。

湖心巷的晚上

象湖的晚上,不像老城区的中山路那样灯红酒绿。湖心巷是夹在施尧路和象湖湿地之间的一条窄弄,宽不过三米,两边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居民楼。巷子里没有大商场,没有连锁店,只有些开了十几年的小铺子。

晚上八点半以后,巷子才真正活起来。卖藕片的小摊支起白炽灯,灯下摆着搪瓷盆,盆里是泡在辣椒油里的藕片和腐竹。推着铁皮车的阿姨卖油炸臭豆腐,油锅一翻,巷口都能闻到那股冲鼻的香。靠墙根坐着修锁的老师傅,白天收摊,晚上改卖自己熬的绿豆汤,一杯一块五,用塑料杯装着,杯壁贴着手写的“冰镇”二字。

父亲说,他当年在湖心巷认识一个卖绳子的老周。老周白天在水产市场卖麻绳,晚上就在巷子里摆个摊。有一年发大水,湖里的鱼翻塘,渔民用绳子的需求量一下子大了。老周半夜把绳子送到渔民家里,手机欠费也不停机——他怕人家找不到他。后来老周不干了,回新建县老家开了个杂货店。临走时,他把一捆用剩的打包绳塞给父亲:“捆鱼用。”

父亲没用那捆绳子捆鱼——他用它绑了家里的书架。

巷子里的具体东西

2018年夏天,我专门去湖心巷走了一圈。晚上九点多,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修了好几天也没人来。

  • 巷子中段的麻将馆还开着门,里面传出洗牌声,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坐着几个扇蒲扇的老人,脚边放着搪瓷缸,缸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 拐角处有个卖卤味的推车,摊主戴着一顶旧军帽,案板上摆着鸭头、鸭肠、藕片、花生米。他收摊的时候,会把卤汁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一群流浪猫凑过来舔。
  • 巷尾那家“王记鞋店”已经改成了快递代收点。玻璃柜台上还压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存包一块,晚上九点后不取第二天再取。”

父亲说,湖心巷最热闹的时候是九十年代末。那时候象湖边上还没修起高楼,湖水可以直接看到巷子口。夏天的晚上,巷子里的人会把竹床搬到外面,一边乘凉一边聊天。孩子们在床板之间钻来钻去,大人们聊的多是当天水产市场的价格。有一个收费站的会计,每晚都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报纸,看完了就叠好放在屁股底下,第二天接着看。

那个会计后来调走了,石墩也拆了——扩路的时候被凿成了碎石。

物件的去处

那张公交月票,我现在还夹在新一本地图册里。票面上的照片已经磨得起了毛,露出父亲年轻时的轮廓。他那时刚下岗,转去水产市场干活,每天扛着蛇皮袋进进出出,手上被麻绳勒出深印子。

有一次我问他:“湖心巷晚上还有什么玩的?”他想了想,说:“没什么玩的,就是吃东西、乘凉、吹牛。”他停了一下,又说:“哦,还有一个剃头的老头,晚上九点钟以后才开门,用手动推子,三块钱,剪完拿毛刷扫脖子。”那老头有个习惯,剪完头发总要问一句:“要不要修面?”在巷子昏暗的灯光下,修面用的剃刀泛着冷光。

我去年再去象湖,发现湖心巷已经被划进了绿道改造范围。沿湖种了新的树,装了太阳能路灯,卖藕片的摊子搬进了固定的玻璃房。巷子里那棵老樟树还在,树下钉了一块铝牌,写着“树龄约八十年”。

晚上路过的时候,麻将馆关了,修鞋摊收了,只有快递代收点的灯还亮着。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屏幕上开着短视频,声音不大,隔一会儿就“哈哈哈”一下。

我绕着巷子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卖绿豆汤的塑料杯,也没有看到手动推子的理发摊。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堆着几捆新的建筑围挡。围挡上印着施工标语,风吹过来,边角“哗啦哗啦”响。有一个人蹲在围挡后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对,象湖边,以前那条巷子。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