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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红灯发廊团山|团山老街那盏不灭的红灯

团山镇的早市散了,老供销社墙根底下还剩几个卖菜秧子的婆娘。我蹲在“红灯发廊”斜对面的石阶上,数着门头上那圈红色灯管——一共二十七根,中间断了三根,露着黑色的芯子。老板姓周,跟这条街上的人一样,管自己的铺子不叫发廊,叫“理发屋子”。可红漆招牌上毕竟写着“红灯发廊”,是1994年他花了八十块钱请镇中学的美术老师写的,字迹到现在都没褪色,只是灯管从荧光白换成了后来的红灯珠。

那年头团山还没通自来水,洗头用的是后院压水井里压上来的地下水。我隔着门帘看周老板给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剪头,剪子贴着耳廓走,碎头发落在围布上,像下了一层细雪。墙上贴的价目表还是用手写体标注的:剪头两块五,剃光头一块八,烫发六块。但没几个人真在这里烫发,来的人多半是跑货运的司机,从汉十公路拐个弯进来,卸下一天的灰,把后脑勺交给周老板的推子。那盏红灯在傍晚亮起来的时候,倒不是为了招徕什么别的生意,周老板说过一句话:“夜里黑灯瞎火的,我这儿亮个红颜色,省得赶路的人撞到门玻璃上。”

红灯下的规矩与物什

周老板的理发椅是铸铁的老物件,底座能转三百六十度,坐垫上的皮子补了四回,露出好些黄褐色的麻线。左扶手下塞着一摞1998年的《襄阳日报》,纸已经脆得像干树叶,翻的时候要竖着提,稍微横折就会裂成两半。报纸中间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从团山到米庄的公路两侧,标了十来个村庄的名字,全是周老板早年上门剃头时记录的。他说那时候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工具箱绑在后座上,去刘湾村给老人修面,来回十七公里,土路坑坑洼洼,到了人家家里,先在灶膛里把毛巾焐热,再贴着下颌抹一圈肥皂浆。这规矩如今没人讲究了。

店面里还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枣木的,边角雕着缠枝莲,漆面剥落了大半。镜子里映着窗外那盏红灯,灯下挂着一个铁的喇叭筒,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镇广播站淘汰下来的。周老板用它放过几次磁带,里头是《朝阳沟》选段,放一阵子就不放了,说“声音横着冲出去,惊得巷子里的鸡跳墙”。于是那喇叭筒就只管挂着,接了一些灰,蜘蛛在网里结了三层白色的壳。但红灯管每晚必亮,周老板有一块专门的蓝布擦灯管,夏天一周擦两回,冬天沾了雪气就擦得勤一些。有后生笑他:“一截红管子,跟宝贝似的。”

他指着那灯说:“这是团山街上的定盘星,亮了三十年,南来北往的人认这个光。”

团山集上的生计与旧人

逢双日赶集,红灯发廊门口会多出两把塑料凳,是周老板给等剃头的人备的。有一回来了个从榆林过来的货郎,挑着震天的梆子鼓,把担子歇在灯下要碗水喝,顺带问周老板:“你这个灯,夜里红通通的,不怕招蚊虫么?”周老板往他碗里添了些碎茶叶,答他:“蚊子扑灯是往亮处凑,我这儿剪完头的人走了,灯下就剩我自己坐着,蚊子来了倒有个对话的伴儿。”货郎走的时候,把担子里的一面小圆镜送给周老板,说是谢他这口水。那圆镜现在挂在理发椅子上方的钉子上,镜面起了黑斑,照人得偏着瞅才清楚。

那年头团山周边的厂子多,油泵厂、棉纺厂的夜班工人下了班,就爱在红灯底下剥个橘子、嚼两根麻花再回宿舍。周老板的屋里堆着好些号牌,是发给来剃头的人排号用的。硬纸板做的,上面用蓝墨水写上“甲”、“乙”、“丙”,可从来没人计较次序,反正就这一个人操剪子,谁坐下了谁就是下一个。棉纺厂有个女工,每回来只剪齐耳短发,剪完了对着镜子掠一下鬓角,说一句:“还是老样子。”走了。周老板现在还记得她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绿色的玻璃镯子,跟别的女工都不同,“别人的镯子都套在左手上,干活写字不妨碍。”

团山旧物件年份大约用处
铸铁理发椅1980年代可旋转、可调靠背
铁皮喇叭筒1990年代初接广播线,放磁带戏曲
手写价目木牌1994年剪头两块五、剃头一块八

红灯管中间断掉的三根,是前年冬天下冻雨时裂的。周老板爬到梯子上换了整根的灯管,但接线头锈住了,三根怎么都接不亮。他索性留着那个缺口,说:“全亮是热闹,半亮是过日子,灯管断了能接到一起,日子接不上要往下滑,就这么着吧。”

后街的树荫与一碗黄酒

从红灯发廊往后走一百二十步,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两个下象棋的人,棋盘是水泥砌的,棋子是啤酒瓶盖改的,正面磨了漆写上“将”、“卒”。周老板下午歇业时也蹲在边上看,手里攥着一块蛤蜊油,往手背的皴口上抹。他不下棋,只观棋,嘴紧,从不支招。有一回对方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周老板忽然说:“你这车要往左让一手,等着他马跳上来再吃炮。”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不做声了,继续抹他的油。后来那盘棋赢了,赢棋的人把一盒“襄阳红”香烟推过来,周老板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没点。

镇上的人都讲不明白,红灯发廊这名字打哪儿来的。有人说是早年间供电不稳,多用红灯泡省电,有人说是因为门脸上贴着“四新理发社”改组的遗留字样。周老板自己从不解释,只是每天黄昏六点钟,雷打不动地踩着凳子把灯管开关推上去,看那红光亮起来,照在门口的泥地上,像落了一摊暖柿子。他确实没靠红灯赚过什么额外的钱——这镇上谁家男人出门前不把头发理得齐整,还用得着灯招么?他说这灯是给晚归的人照个脚底下的路,团山的泥路滑,湿雨天打滑溜,红光映着水洼,起码能让骑自行车的人少栽几个跤。

“老周,灯又亮了。”一个推着豆腐车的妇女经过时说。
“亮着呗,又不费几个电。”他拿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开水。

今儿个黄昏下了一阵急雨。红灯管上的水珠被光一透,像串成线的西米粒往下滚。周老板搬把小马扎坐在门内,手里攥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推子,往油石上蹭了两下。我看着架子上那卷十年前的《襄阳日报》,每张的折痕处都泛着油沤的黄色,里面有一页上登着团山修路的启事。雨渐小了,对面的麻将馆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有一串红泡椒从隔壁饭馆晾出来,垂在屋檐与红灯管之间的半空中,滴着水,鲜亮得像刚点上火的灯珠。周老板站起身,用蓝布条又在灯管上擦了擦,那几个从来没亮过的断口,隐隐反着地面上积水的光。团山老街的尽头传来一声“收——豆腐——”,他把推子放进抽屉,抽屉里还躺着一颗没开封的蛤蜊油纸盒。门口那面圆镜新起的雾,正慢慢凝成水珠,一颗一颗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