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鸡窝|雨天收蛋要带三条麻绳
这窝鸡到底在清溪哪个方位?
你问的“清溪鸡窝”,老清溪人分的清楚,不是镇东头那座养鸡场,是后山腰那排老棚子。水泥砖垛子垒的,顶上盖石棉瓦,压了十几块红砖防台风。1987年修水渠时顺手搭的,最初给工程队养瞭望犬,狗撤了,民兵连长王德贵家的芦花鸡先住进去。八几年那阵,各家的鸡都散养,每逢春末,母鸡们约好了似的往那排棚子里钻,下完蛋咯咯咯叫成一片,生产队会计老赵拿木牌记数,谁家的蛋往自家粪筐里数。
那地方好认。沿清溪小学后墙的碎石子路走十五分钟,过一棵半边枯死的乌桕树,再往下看,梯田尽头的洼地上,黑糊糊一长条就是了。房梁是旧铁轨枕木,上面拿白灰写着「光,换新瓦65块」几个字,笔迹是某年刮台风后村支书阿生留下的。
为什么收个蛋要带三条麻绳?
这正是鸡窝的头号怪事。你要是空着手进去,左胳膊挎篮,右手抓鸡,没麻绳,准疯。
- 第一要捆脚下土的:棚子里母鸡从不挪窝,就原地刨坑,粪泥和水结成一个个硬壳椎。一下雨,满棚滑得像抹了猪油。
- 第二要捆梁上的旧铁钩:左边第三根枕木垂着供销社拆下来的吊秤钩,人从下面过,钩子会勾住脖领。拿麻绳横拉一道,低头错身。
- 第三要捆装蛋的竹篓:棚子里太多陈年干稻草和烂柳筐绊脚,竹篓子搁地上就被绊,你得把提梁拴腰间。
不哄你,有一年雨季,肉联厂外的货车司机路过来买蛋,不听这个理。穿着解放胶鞋就进去了。出来时竹篓散了,蛋壳糊满前襟,大腿给鸡啄了三处青印。
三天不下雨,第二条麻绳可以解下来,绕在手腕上当手绳。王德贵后来总结过老鸡棚的说法:“不是鸡邪性,是老窝脏,地势陡,人得使劲才不摔手。有这三条绳,站得稳,闭眼也能摸溜蛋黄。”
那处窝棚里的鸡蛋为何给镇上饭店优先收?
近十年养蛋的散户撤干,独清溪鸡窝这边还保留老办法——棚里鸡不吃一星颗粒料,王德贵的儿子王大锤每天拌麸皮、菜帮、碎米和河沟螺壳粉。但是他不卖秤砣价,他说按个卖,大的一份捡出来贴着水库边上游的纸箱子直接去北街的早点铺。
铺子里头揉面的是老板父亲,河北南宫人味口,吃就吃溏心。清溪鸡窝产的确实温吞水养的,蛋壳淡粉且硬戳戳的棱角,掰开,蛋黄正正滴颜色高于棚外不远镇子的货。
| 普通鸡场的壳 | 用手一敲梆硬摔短清脆 | 做沙拉掉渣 |
| 清溪窝的蛋 | 拇指轻压边缘微陷裂纹,但汁不泄黄 | 划拉进面汤擀到收口瞬间熟到位 |
不光给店。秋天树叶子红尽头,矿区工具房的万师傅骑俩轮子爬坡来捡破碎蛋做月饼浸碱水。人家说那一窝酸隐隐的蛋碱味催肥瘦肉但不柴。
养那边的闺女每天早上能扫多少蛋黄壳冲肥料?
王一梅打十四岁起干这活——早上五点十二分踏着院子公鸡第一声喇叭进去,抓一把蛋壳放墙根残灶里焙,碾成细粉去腌梅花缸里大蒜坨。最近发现墙角的几丛野荨麻格外长的青虚虚绿,肥料全凭蛋膜和三罐鱼肠靠麻绳兜着袋子倒在芋头叶下面。
王大锤头两年雇不到工,总给岭外来搞摄影的说:“你多拍几张蛋托,是咸稻黄色的,挂三楼栈道边上给我冲两口袋烟叶子送来定钱”。真的遇到周末,骑车拉着竹篮游杉头水库,后座缝一条换洗粗裤档的棕带子。
立秋那次给藤棚换瓦片,我看到凉床腿下压一本油污的便签:“排出的湿度勤开顶窗”,“寒露后少放白菜帮”,旁边用红漆那点粗笔字磕掉色:八点到岗调离的小开关从北边递。这批母鸡早停了,大概麻油拌木屑的补栏秘诀他们仍旧烂在喉咙。
近老巢确实不像样——东墙洞裂开口子那道縫可能对着山谷能漏下雾水,有几株苜蓿从破损防雨布边攒上两步扎根到水葫芦浅潭那里,苇子了。路过摘一把毛毛屙挤冒的青了爽口的东,原来就堆破鸡槽旁的手滚细钢筋敲打点硬签子给小桶灌满水再挨墙滴到干泥地里去。
三个压得结实的茅包滑在山坡,各十来斤旧沙子碎头煤灰还是剩于搭防雨的。下了十八天雨,有一个被溪高漲渗进去,塌成一踩顺着胳膊流走的稀泡。也没有人补,另一层长出褐灰的紧细辫子草的浅洼,看着架子上那个不知哪辈锤弯的活动铁钉明晃晃地吊在低风处,跟屋脊压的四方的半个斗的形状磨蹭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