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福利|老姐妹,你问的那点门道,都在我这本烂账里
阿珍: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老听人念叨“探花福利”,又不知道到底是啥,怕自己跟不上趟。我放下电话就笑了,这词儿搁在我这开了十五年的杂货铺里,就是另一本经。你且听我慢慢说,泡杯茶,这事得从铺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讲起。
一、探花不是那探花,是三月里的黄风
咱这地方,西沟村,你晓得,春天刮大黄风,能把人眼睛糊住。这“探花”二字,在这儿的土话里,原是指春天去果园里看花口,估摸收成。每年三月下旬,村东头老周家那十亩杏树林子开花,白花花一片,像老天爷撒了层雪。但花开得好不算数,得看座果率。
这时候,村里种果树的老把式们就揣着剪刀,钻进林子,一朵一朵扒拉开花瓣看花蕊。这叫“探花”。探明白了,哪一枝该疏花,哪一枝该保果,心里才有底。你问的福利,在咱这儿最实诚的一条就是——探花探得准,秋天筐里才有货。这道理,跟过日子一模一样。
“花看七成开,果留八分饱。探早了白搭,探晚了伤树。”——这是老周蹲在树杈上,叼着烟卷跟我念叨的。
二、我那铺子里的“探花福利”账本
我那铺子,门口挂着“西沟综合商店”的木头牌子,漆都掉了三回。从1987年开到如今,煤气罐、酱油醋、针头线脑、老鼠药,啥都卖。每年过了清明,隔壁县里就会来一帮放蜂人,追着槐花和杏花跑。他们一来,我这店里的白糖和塑料盆就得好卖三分。
去年四月十二号,傍晚,天阴沉沉的。放蜂的老姚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买五包烟,要最便宜的。我拿烟给他,他接过去手直抖。我问咋了。他说,下午探花回来,发现蜂箱少了两个,估摸被偷了。在那丢的蜂箱跟前,捡到半截红塔山烟蒂,不是他们抽的牌子。
我这人记性好,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我记了十几年的赊账条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我说:老姚,你那算倒霉,但这“探花福利”还算落着一半。他瞪眼。我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那是前年另一个放蜂人老张走时落下的,上面画着西沟村周围三十里所有树花分布图,哪片林子早开、哪片晚开,标得清清楚楚。
老姚接过去一看,一拍大腿——他丢蜂箱那块地在图纸上标着“野杏沟,风口,多风天勿放箱”。他跑回去找,第二天早上回来说,蜂箱让风刮到沟底去了,磕散了一个,另一个卡在石缝里,蜂王还在。这两箱蜂保住了,靠的是那张旧图纸。他说这可比白捡五十斤白糖还实惠。
| 物件 | 价格(当年) | 用途 |
| 红塔山(半包) | 1.5元 | 物证,辨识外来人 |
| 旧图纸(纸箱垫底用) | 免费 | 救回两箱蜜蜂,值300元 |
| 铁皮盒 | 拾来的 | 保管一切拾物与字条 |
三、蜂箱底下压着的那张条子
老姚的事过去半个月,他又来买蚊香。这回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张毛票和一个扣子,递给我,说是在丢蜂箱那条沟的回水湾里捡到的。他干放蜂十几年,怕是哪个探花人滑脚落的。我接过来,用指甲刮了刮扣子背面——黄铜的,还有刻花,不是咱庄稼东西。
我当时没吭声,把东西塞进铁皮盒。晚上打烊,我拿老花镜照着看,那扣子背面模糊刻着“佳市”两个字,八成是离这儿四百里外佳城的人。我想了想,写了张条子,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写着:“失物招领:黄铜刻花扣一枚,旧币三元,疑佳城人士所遗。来认领时说说那日风向。”
这条子压了一个多月,无人来问。倒是老姚二次探花时,在野杏沟那棵最大的老杏树树洞里,掏着一个塑料皮笔记本,里面全记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蜜蜂品种代号,像是哪个失意人写的日记。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杏花,旁边写着:“探花探花了,人比蜂还累。”
阿珍,你问我这“探花福利”到底是什么。我寻思着,大概就是在这漫山遍野的花期里,老天爷给咱的一点点额外补给——可能是一张某年才准的地图,可能是一张陌生人的笔记,也可能是一只被风吹丢又找回来的蜂箱。它不在明面上,得靠人攥着心劲儿去山梁上、树畦里,甚至沟底下去寻。
那三张毛票和那个扣子,至今还躺在我铁皮盒子里。去年秋上,有个从佳城来的收鸡蛋的货车司机进店买水,我顺嘴问了句佳城的裁缝铺子多不多。他说多,老街上光做盘扣的就有三四家。我没再接话,把水递给他就完了。
你看,天黑透了,炉子上的豆粥该起了锅。那本塑料皮笔记本,我还压在蜂窝煤池子底下呢,防潮。哪天你要是得闲下来玩,咱俩拿它坐在门槛上,对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猜猜那个写“人比蜂还累”的人,后来到底回没回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