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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柯城区哪有一条街|水亭门下访老手艺

衢州柯城区哪有一条街,能让修伞、钉秤、补铁锅的铺子挨着开三十年不倒?答案是水亭街。我在这行当里干了二十来年,专修老式挂钟,今天带着探访同行的目的,从县学街拐进去,一路走到水亭门下。

街口那棵樟树少说有两抱粗,树荫底下摆着个配钥匙的摊子。摊主老周,我认得他。他手里的锉刀在铜坯上来回推,铁屑掉在旧报纸上,也不抬头看我一眼。“你那个铺子今天不开了?”我问他。他说上午配了二十把钥匙,下午要去给人家装锁,摊子留给他老婆。

往前走十来步,左侧是王记修伞铺。门板卸了两扇靠在墙边,屋里地上铺满伞骨。老王蹲在矮凳上,给一把黑布伞换最后一根骨子。他手里的铁丝绕过竹骨,用尖嘴钳拧两圈,剪断,再把头弯进缝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我看了一会儿,问他,“现在还有人修伞吗?”老王抬头看看我,“昨天修了六把,都是老人拿来的。年轻人都买新伞,坏了就扔。可这把伞跟了我二十年,哪里开胶哪里脱线,闭眼都摸得出来。”他说话时嘴里的烟卷还叼着,烟灰断了,掉在膝盖上他也不去掸。

再往东走,就是个岔路口,右边通到天后街,左边去往钟楼底。水亭街的主巷在这里窄下去,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我在一家面馆门口站了站,老板娘正在擀面,竹杠一上一下压着面团,案板震得嘎嘎响。墙上有块老牌子,蓝底白字写着“水亭街便民服务点”,底下贴了几张手写告示:磨剪子、戗菜刀、上门通下水道。留的电话号码是座机号,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面馆再过去三间铺面,就是陈木匠的地盘了。他比我大两岁,做硬木小件,东西就摆在外面的木架上。几把柏木凳子,一口桂花木的米桶,还有一个给孩子洗澡的小木盆。我拿起米桶掂了掂,胶合严密,缝隙均匀。“你这榫头打得地道。”我说。陈木匠笑了笑,把手里的刨花吹掉,“这几天在做一批砖木结构的门窗,老宅子翻修用的。城内有户人家,堂屋的格子门烂了两扇,非得让我照着原样补。”

我问他,水亭街上做手艺的还剩多少家。他扳着指头算:修伞的,钉秤的,补鞋的,弹棉花的,还有我自己修钟表的。“那边拐角原来有个做圆木的,搬走了。再往前面,原本有个补瓷碗的,姓刘,前年不在了。”他顿了顿,“不过新开了一家卖手作皮具的,是个小伙子,接的定单倒也不少。”

我在陈木匠门口坐了一会儿,看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在皮具店门口停下来摸一只棕色的挎包;有提着塑料袋的老头,在杂货店买了一把塑料扫帚。快中午的时候,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管道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安全帽搁在膝盖上。

一条老街的下午

吃罢午饭,我又从钟楼底往回走,打算去水亭门城楼底下看看。这一段街面铺的是青石板,车行道是用红砖横着栽下去嵌的,时间久了,砖面磨得发亮,雨天打滑。靠北一侧有一排二层的砖木老房,一楼是店面,二楼晾着衣裳被单。一只橘猫趴在屋檐的瓦片上,尾巴垂在店招边缘,一晃一晃。

下午一点光景,街上人少。隔着几扇窗,能听到电视里的戏曲声。一处门面里传出锤子敲击铁砧的声响,有节奏地连响几声,停一下,又响几声。我推门进去,是个铁匠铺。铺子里暗,靠墙的炉子烧得通红,一个年轻人正把一块窄铁条放进炉膛,拉风箱的把手在他身后伸着。他见我进来,说火候还差一点,转身又从模具架子上拿下一块鞋掌形状的铁模。门角落的墙上钉着一排成品:门环、搭扣、火钳,还有几根铁钉排成扇状插在一个圆木座上。

“这手艺是家传的?”我问他。年轻人摇摇头,说他爸也是铁匠,但他出门跟温州人学了三年,“回来发现,老街上的活计其实没断,只是换了个做法。以前是打农具,现在打门环、打烛台、打老式锁具的配件。”他指了指一块刻着卷草纹的铁板,“这是城里一家茶馆定做的屏风连接件,要六十套。”

这让我想起自己铺子里那些停摆的老钟。上个月修了一只日本产的座钟,机芯里有一个铜齿轮磨秃了,找遍各处没有现成的配件,最后用一块黄铜板手工锉了一个出来,装上去走了三天,又偏慢半分钟。那位顾客是个六十来岁的退休教师,他取钟的时候说,这钟是自己读中学那年买的,跑了几十年,舍不得扔。“你哪天不做了,我这钟就只能当摆设了。”他这话说出来,我当时不知怎么接,只回了一句“到时候再说。”

收档前的巡街

傍晚五点,天色暗下来。我从铺子里拿了个手电筒,沿着水亭街往东一直走到城墙根。这一段的店面大多关了门,拉下的卷闸门上刷着房屋出租的红字。

在靠近城门洞的位置,有一家新开的糕点铺还在营业。玻璃柜台里摆着衢州常见的麻饼、酥饼和花生糖。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说自己上个月刚从杭州回来,做的是祖传配方,“我爷爷以前就是在水亭街推车卖糕的,后来搬走了。我这回回来,还是想在这条街上做。”她说着掀开木蒸笼的盖子,白气升腾,一股芝麻和麦芽糖的味道散开。

城门洞里,有个拉二胡的盲人坐在石墩上。琴弓拉得很慢,曲调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但节奏拖了一倍。他面前放一只搪瓷碗,里面有几枚一块钱的硬币。我站了一会儿,丢了两块钱进去。碗里的硬币碰在一起,声音脆脆的。盲人稍微侧了下头,又继续拉琴,没有停顿。

从城门洞穿出去,就到了江边。

我把手电筒关了,站在防洪堤上看对岸的灯火。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徒弟发来信息,说有一台挂钟走不准,问明天上午能不能修。我回了个“行”,转身往回走,穿过城门洞时,二胡还在响,乐曲换成了《二泉映月》,那把旧二胡,筒蒙的蟒皮中间比边缘薄了,低音有点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