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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交多少钱|早市上那张磨得发白的十元纸币

七月末的清晨,北门早市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蹲在刘婶的菜摊前挑茄子,裤脚被露水洇湿了一片。这时隔壁卖豆腐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孙老师,您晓得现在口交多少钱一回不?”他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抖落在三轮车把手上。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趟从县里新开的公交线——口交,就是“口子集”到“交河镇”的简称,这条线跑了不到两年,票价却从两块涨到了四块。

老周其实是想让我帮他算一笔账。他儿子在口子集的玻璃厂上工,每天来回坐这趟车,一个月光车钱就要一百二。老周说:“要是能办月票就好了,听说市里月票能省三成。”我说那你得问运管处,他说问过了,说这条线是私人承包的,没纳入月票系统。老周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孙老师,您说这口交多少钱才算合理?咱也不是舍不得这几块钱,就是心里没个底。”

账本上的车票夹层

我回家翻了翻那本用了十四年的蓝布账本。2009年刚通这趟线的时候,票价是一块五,2013年涨到两块五,前年直接跳到四块。账本里夹着一张2015年的票根,墨绿色的,印着“口交线”三个字,旁边还有当时售票员用圆珠笔写的“学生半价”。我女儿那会儿在交河中学教书,每周回来两趟,光车费就要从工资里抠出三十二块。

这趟公交的司机姓马,五十二岁,跑这条线跑了八年。有次我坐末班车,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我闲聊:“孙老师,我知道外头都念叨口交多少钱,可没人念叨我们一天要踩多少脚离合。”他说这条线路弯道多,尤其过了石桥那段,路窄得错车都得靠边让。他每天早晨五点二十发头班,晚上九点四十收末班,中途在口子集的煤场停四十分钟吃口面。

我问他涨票价的事,他说承包老板也不容易。

“油价涨了多少?前年一趟来回烧十二升,现在要十五升。配件更是吓人,一条轮胎从四百八涨到六百二。老板说再不涨,这条线就得停了。”

那天到站的时候,马师傅从座椅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零钱。他说这趟线每天收的现钱,最大的面额也就五十,更多的是五块一块的票子,晚上回家拿皮筋一扎,数到后来手指头都是黑的。

车站边上的算账人

口子集站牌底下有个修鞋摊,摊主老陈头,六十八岁。他在这儿修了二十一年鞋,亲眼看着这条线从招手停的中巴改成现在的绿色公交。他用锥子指着站牌跟我说:“孙老师,您信不信,就这个站牌底下,一年少说有一百个人问我口交多少钱。”他说去年冬天有个老太太,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块,先问了票价,又问了发车时间,最后就买了一张到交河镇的单程票。老陈头说那老太太是去镇上看女儿的,兜里就那二十块,坐车花掉四块,剩十六块给外孙买了一袋橘子。

我女儿今年暑假回来,听我说起这事,翻出手机给我看微信群里的一张图。是那种电子支付截图,收款方写着“口交线收银”,金额六块。她说现在年轻人都扫码付,车里贴着两个码,一个黄色的,一个蓝色的,刷一下就走,纸币反而少见了。只有像老周、像那个老太太一样的人,还掏钱包,还把钱一张张数清楚再递过去。

不过电子支付也有麻烦。上个月交河镇下大雨,信号塔被雷劈了,那几天全车人都掏不出手机,司机老马就得一个一个地对零钱。他跟我抱怨:“孙老师,没信号的这两天,我才觉着钱还是拿在手里踏实。”车上有个常坐的快递员接话:“马师傅,信不信再过两年,连口交这趟线都不收纸币了。”老马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十块钱,在仪表盘上摊平了。

车未到站的早晨

今天早上我再去早市,老周已经支好了豆腐摊。他看见我,又想起那茬:“孙老师,您昨晚帮我查了没有,上头的政策说农村客运有补贴的。”我说查是查了,有一条说“建制村通客车”有油补,但口子集和交河镇都不算建制村,归“镇际线路”管,补贴标准不一样。老周把豆腐一块块码进塑料盒:“那就算了。反正孩子说下个月厂里调班,改成每周只回两次,车费也没多大事。”

刘婶在旁边剥毛豆,插了一嘴:“你们争来争去,四块钱就四块钱,难道还能坐不起?”她放下豆子,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零钱:两张一块的,一张五角的,还有一个一角的钢镚儿,加起来正好六块,够她来回坐一趟口交线去看她妹妹家的新孙子。她把钱在手掌心里颠了颠,又塞回兜里:“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班车头班能不能提前十分钟,我好赶早去买头茬的豆角。”车还没到,站台上已经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正低头数着手心里的硬币,那几枚零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被他小心地攥回裤兜里,瘪瘪的口袋贴着他大腿,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