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浮桥小巷子|午后石板路与晾衣竹竿
下午三点过半,我从新门街拐进 toward 浮桥方向。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走到石笋公园对面的巷口,空气里冒出一股酸萝卜和炸醋肉混在一起的味道。今天要探的,就是泉州浮桥小巷子靠西那一段,从三堡街岔进去,顺着石板路一直摸到笋江岸边。
巷口第一间石屋门楣上钉着蓝底铁皮门牌,字漆掉了一半,凑近辨出“三堡街56号”。墙根叠着四只红色塑料桶,桶沿积了青苔,一只缺了提手。屋檐下晾着两件男式白背心,衣摆还在滴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往里走五步,巷子窄了一半。两边红砖墙不是同一时期的:左边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水刷石墙面,露出细碎石子;右边虽是红砖,但砖缝里填的是近年新抹的灰浆。墙上钉着一块铁皮通告,写着“汛期注意水位”,落款是浮桥社区居委会,日期模糊成一团影子。
一位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花生。竹篮里的花生壳堆到脚面,她指甲缝里嵌着泥。我问她这巷子住多少人,她指指对面木门:“那边租给卖海鲜的了,半夜运货,三轮车发动机响。我们老住户还剩三家。”
她家门框右侧挂着一个铁皮信箱,锁扣锈死,投信口塞着几份广告纸和一张水电催缴单。门楣上贴过春联的位置留着淡红色方印,被太阳晒成浅浅的藕色。她剥完一把花生,起身进屋,木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发出“吱——”的长响,跟四年前我路过时听到的一样。
再往深处走,石板路有几块松动了。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积着水,水里漂着两片榕树叶和一张彩票(刮过,没中)。路左边斜伸出一棵老番石榴树,树干大半伏在围墙上,枝头结着青色果子。树下立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开裂露出黄色海绵,车筐里放着一把葱和半包盐。这车没有上锁。
墙角一条黑狗趴着睡觉,听到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它脖子上的皮圈磨得发亮,旁边的食盆里剩着干饭拌鱼汤。巷子上方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有些绳上夹着木夹子,有些绳空着——大概主人上夜班,白天把被子收进去了。
一座小庙嵌在巷子转弯处
巷子大约走了两百步,转弯处凸出一座小庙。庙不大,两米见方,红砖墙面,屋顶铺着红色机瓦。神龛用玻璃挡着,里面供着一尊黑脸土地公,面前的香炉插着三根剩半截的香,烟已经散了。庙门左侧贴着一块红纸条,写着“本境平安”,墨迹被雨水冲淡,笔画晕成一团。
庙门口摆着两张竹椅,竹面磨得发红发亮。一位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手机,面前横着一根扁担,两筐带泥的荸荠靠墙放着。他说他从浮桥市场收摊后到这里歇脚已经三年多了。他告诉我,这座小庙平时没人管,但每月初二和十六,巷子里的老人会来烧香摆供,摆的是米龟和发糕。
“以前这巷子直通渡口,涨潮的时候船能到庙根底下。现在水小了,渡口也搬到下游去了。”他说着,把手机屏幕按灭,用指甲刮掉拇指上的泥点。
他指着灯柱上一根卷起来的麻绳:“这是前几年端午划龙舟用的,他们从船上下来的地方就是这条巷子。现在要看比赛得走新桥,这里只当仓库用了。”说完他挑担子要走,荸荠在筐里晃了晃,他脚步很稳,扁担两头一上一下,消失在巷口拐角。
渡口残余与墙上的旧痕迹
我继续往江边走,水泥路面从石板之间冒出来,像是补过了好多次。巷子尽头是几级石砌台阶,台阶上长满绿藓,走上去需要小心。石阶侧面凿着铁环,一共四只,每一只都锈成了深褐色。附近老人说,过去水大的年份,船靠岸就拴在这些铁环上。现在铁环上缠着一条绿色尼龙绳,绳头打结,不知道谁系的,也不确定上次用来拴什么。
石阶下去的滩涂上泡着两只废弃木船,船帮裂了缝,船底积着泥。船板上散落着几枚白色贝壳和一段生锈的铁链。潮水还在远处,离巷子口大概有二十米——比十年前的痕迹退了不少。
转回身再看巷子,两侧墙面其实保留着不少旧东西。有一面水刷石墙上,用红漆刷了“浮桥理发社”四个大字,大部分笔画还在,漆面起了鳞片状的小卷。“理”字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电话:2258xxxx”,现在看是空号。墙根堆着两只旧汽油桶,桶盖敞着,里面装着混了沙子的碎瓦片,大概是谁家修屋顶清出来的。
另一面砖墙高处钉着一块木牌,油漆黑底上白字用繁体写着“筍江友誼保”,字框是后来用白漆描过的。木牌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麻灰色木芯。这块木牌比周围大多数建筑的年纪都大,但它被钉得很牢,四个角有四枚镀锌钉。
临近收尾的声响
下午四点半,巷子里开始有些动静。一楼木门陆续开了几扇,切菜的砧板声传出来,节奏很密。有户人家在院子里用高压锅炖汤,汽阀滋滋响,鸡肉和干贝的味道混着酱香漫到巷子里。
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趴在巷中一张茶几上写作业。茶几漆面掉了大半,露出脏木材色。他旁边放着一碗没有剥完的毛豆,剥开的豆荚堆在算数本边上。他妈妈蹲在一旁用剪刀剪虾须,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偶尔停下来把虾壳拨进垃圾桶。
墙上电工箱敞着盖子,里面卡着一个旧式电表,字框里数字停在“04219”处,指针歪着不晃动。电工箱下方贴着两个二维码,发黄翘角,漆盖着“通告”两字。我又向前几步,听到笋江对岸有工程车的倒车提示声,那种电子音在巷子里折了几折,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布。
黑狗翻了个身,换了个躺姿,头冲着墙根,尾巴扫了一下地皮上的落叶。巷子深处的公共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水泥沟里,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播了一小段南音,又被迅速调到别的频道去。
靠近巷口的人家开始收晾晒的咸菜,一把一把地将竹筛端进屋里。阳光这时已照不到巷子底部,只有墙头半截铁皮反射出一道光斑。厕所门“啪”地从里面拉开,出来的人把袖口卷到肘部,在背后的水龙头下搓了几下手,又“啪”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巷子中段,手里还捏着刚才在小卖部买的矿泉水瓶。瓶子递给店主时,他把找的硬币推过来,一枚五角,一枚一角,边缘磨得发白发亮。硬币躺在我手心里,沾着一点水汽。我把它们放进裤袋,转身往新门街的方向走。身后某扇木门又开了,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