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崇川站街｜老城区十字路口的公交站台与人
下午四点半，南通崇川区人民中路与环城东路交叉口，那个叫“崇川站街”的公交站台，等车的只有三个人。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老头蹲在站牌底下，用捡来的树枝剔指甲缝；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在张望12路车来的方向；还有个背书包的小学生，正把公交卡套在手指上绕圈。站台对面的“三八面馆”换了新招牌，但油烟味没变，混着附近电器维修铺的电烙铁焦糊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这个站台不是景点。本地人叫它“站街”，纯粹因为公交公司当年把线路图贴在路口的电线杆上，站名就叫“崇川站街”。没有花街，没有暗巷，就是一处写着“崇川站街”四个白字的蓝色铁皮站牌，加一条被电瓶车压出裂缝的水泥候车带。但你要是把时间拨回去二十年，这里的气息比现在稠得多。
二〇〇三年，我还在虹桥新村的出租屋里写稿，没活干的时候，就骑辆破凤凰自行车来这个站台蹲点。那时站台背后是家自行车修理摊，摊主老顾，崇川本地人，五十来岁，前额秃了一小块，总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他修车不坐小板凳，习惯单膝跪地，用一把生锈的活扳手拧螺丝，嘴里哼南通号子，调子拖长，像极了站台上方广播里报站名的阿姨——“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本车开往——崇川站街方向——”那个“街”字尾音上挑，被老式喇叭挤出一丝电流杂音。
那时候的站街，早高峰能挤下一整个人生。凌晨五点半，头班4路车到站，车门哗啦一声开，下来的是去端平桥菜场卸货的壮劳力，肩头搭一条擦汗毛巾，皮鞋上永远沾着泥点。再晚半小时，站台就换成另一种嗅觉——工农路方向来的8路车吐出一群穿的确良衬衫的纱厂女工，头发上沾着棉絮，口袋里揣着铝饭盒，里面是隔夜饭加两块咸带鱼。她们走到站台边的小笼包摊前，掏五毛钱买两个包子，摊主老孔（崇川城西人）只顾低头包馅，嘴里嘟囔一句：“老样子，咸菜多放。”然后拿粗纸一包，塞过去。
老孔的小笼摊在站台西侧，一只煤炉，一口铝合金蒸锅，案板是张旧门板架在两只油漆桶上。他家里原在南通唐闸镇上开了间小饭馆，拆迁后搬进城，靠着站街的客流养全家。他不爱说话，但记性绝好。谁常住哪条巷子，谁赶几点钟的车，他看一眼就知道要蒸几笼。有次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连续一周傍晚六点多出现在站台上，不坐车，就站在摊子边看老孔擀皮。第七天老孔抬头说：“你是学机械的吧？看你拿东西的手势，像校直轴。”年轻人愣住，脸红着走了，次日再没来过。老孔后来跟我讲：“在崇川站街待久了，人能分出两种，赶路的和等人的。赶路的看表，等人的看天。”
站台真正热闹的年份是一九八九到二〇〇〇年代初。那会儿南通外贸加工厂多，城东的纺织四厂、城西的无线电二厂都在站街附近设了班车停靠点。下班高峰，工人像水一样从几个厂门口涌出来，汇聚到这个站台，把候车带挤得脚不沾地。地面砖缝里常年嵌着烟头——大前门、飞马、红梅三种牌子最多。路边有家烟杂店，老板姓褚，苏北口音，柜台玻璃下压着五张黑白照片，全是六七十年代他在部队开卡车时拍的。老褚卖烟按根零卖，两毛钱三根，再送半张报纸卷火柴。有一年梅雨季，他店里的铁皮电风扇整天嗡嗡转，扇叶上绑了根红布条，说是防潮气长霉斑。那根红布条后来一直系到店关张，旧得像站牌上褪色的“站”字。
现在站台旁的老顾自行车摊早没了，原位置改成共享单车泊位，横七竖八的绿色蓝色车叠成小山。老褚的烟杂店变成了奶茶店，玻璃柜改成扫码台，台下不再压黑白照片，贴的是“注册会员第二杯半价”的贴纸。“三八面馆”换了东家两次，但那口大锅还是老样子，早上七点锅盖一掀，白蒸汽能把站台的摄像头糊住。有个细节我观察了很久：站牌的螺丝换过好几轮，最初是十字平头，后来换成一字防拆，现在用六角异形。可站牌铁皮本身还是当年那块，漆水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铁灰，敲一敲能听见空响，像老式暖水壶壳。
去年秋天，我在站台上碰见老顾的儿子，他如今在新城桥修电动车，偶尔回来看他爹留下的旧工具桶。他说老顾四年前走了，走之前几天还骑着三轮车来这站台坐了一个下午。那天他没修车，就靠着站牌，看4路车一趟一趟靠站又离站。老顾儿子指给我看站台地面刻着几个数字——“4-183”，是用钉子或钥匙划的，深度被无数脚底磨得快平了。“他说是他头一天来摆摊的日子，一九九〇年四月十八号，坐第一班4路车到崇川站街，那天风大，站牌上‘街’字那根走之旁被吹得咣当响。”
天色暗下来，路灯把站牌影子拉长到马路牙子下面。最后一班7路车过来，司机没有往站台靠太近，滑行了半米，车头灯照见那个背书包的小学生终于掏出公交卡刷上了车。月台又空了，只剩那个环卫工老头，他把树枝扔进垃圾袋，站牌下站起身，眼睛望向南边一百米外的巷口，那儿还有一盏灯亮着——是城东供电所的维修值班室。晚风带起落叶和烟尘，卷过站名的白漆字，一个“街”字缺了角，剩下半边笔画。没人再去补那一点漆，常在这里下车的人晓得：站街还在，等车的地方不过是换了副面孔罢了。下一次有人问起“崇川站街在哪里”，大概率要用手机导航搜上五分钟，跳出来的结果是公交公司官网上的交通查询页，里面标注到这个站台，还有一条备注：“该站点暂缓改造，设备维护中。”